断业尊者

湘江旧事之:堂叔(3)

  

 

(特别说明:本篇实属蹩足的非虚构小说。以第一人称写作的风险在于,读者以为那都是我的故事。其实,这篇里的人与事真无关乎我和我的亲戚!本故事如与别人家事雷同,实属时代巧合。)

 

 

                                                                           3

 

我问堂叔什么是化生子?他大为光火,以为是说他,并认定是大人们在我耳边灌输了什么。其实是无意中听我奶奶说起的。他两眼冒着怒火,仿佛被人侮辱了八辈子祖宗。他哆哆嗦嗦地用破纸卷上一只生烟,吐着烟圈。等他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突然鬼脸地一笑,眨着他的黄皮眼,说起了四兄弟的故事。

。。。。从前,一位财主有四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整天无所事事。到了秋天,财主招集了四兄弟,说:你们都该学点手艺了,要不坐吃山空,富不过三代。又指着四兄弟说:老大去北边,老二走南边,老三奔东边,老四赶西边,碰到有手艺的人就拜他为师,没学成不准回家。四兄弟于是出了家门。老四年纪最小,偷偷跟着老三去了东边。。。。走着走着,就听得四下吆嗬声不断,一群打猎人正在围赶野猪,老三老四就跪在打猎人脚下,说:师傅师傅,让我们学点手艺吧。打猎人就指着老四说:你就学着吆嗬吧。又指着老三说:你就跟着我打猎吧。。。。老二走南边,走着走着进了一家补锅店,就跪在主人脚下,说:师傅师傅,让我学点手艺吧。主人看了看老二的筋骨就说:你倒还是个学补锅的料,就留下帮我补锅吧。。。。。老大走北边,走着走着就听得哭声振天,走近一看,是法师们正在做丧事。老大就跪在法师脚下,说:师傅师傅,让我学点手艺吧。法师瞧了瞧他,又看看他的面相,就说:你这模样皮哭肉不哭的,是幅哭丧脸,就跟着学做丧事哭天吧。。。。第二年春天到了,真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四兄弟齐齐地回到了家。老三背着一把猎枪,老二挑着补锅的风箱,老大老四却是赤手空拳。财主见之甚是疑惑,莫非就只老二老三学有所成?于是叫上大小老婆,在前坪里摆上木条凳,决定试试儿子们的本事。财主指示道:从老四开始吧,我倒要看看孩儿们学了些什么本事!话音才落,就见老四两手合成话筒状,往嘴里一靠,吆嗬声起,树木生风,鸡群惊窜;老三子弹上膛,但手脚慌乱,一声砰响,走了弹火,却正中了财主的二老婆的屁股。她哀嚎一声趴在地上,暂没了声息。财主大惊失色,却听得老二轻描淡写在说:不慌,不慌,有了破洞,我来补起。又一声长啸:补起洞来啊。。。。老二拉起了风箱,烧起了木炭。。。。财主怒吼:你们这些化生子,这是你二娘啊。。。。老大一见,满脸孝顺之意,跪在二娘前大哭起来:我的个娘啊,你死得好惨啊,死得好冤啊。。。。这就是化生子。。。。

 

这故事并没有真让我了解化生子的含义。只是觉得堂叔的故事实在有趣,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学艺故事。

我父亲在旁,不高兴地对他吼:都是些封资修的故事,怎么教育小孩的?堂叔一溜烟拐进自家门里去了。

 

堂叔的肚里总有些奇里古怪的事,只要一说出嘴,就会让我着迷,故常常主动接近他。特别是夜里,我瞒着大人们溜进他的家里求他说故事。

堂叔有个特点:天越是寒冷、越是刮风下雪下雨,他家的柴灶就越是火旺。那年头,社里已经封山育林,谁要是砍伐队里的树木谁就会是阶级敌人,就会被弄到镇上去游街示众。可堂叔自有他的办法:越是天寒地冻,他就越会溜进山中,砍伐一些半个人高的灌木。他知道这样的时候四下无人。到了第二天,他家里的柴炉里早已没了余热,人不知鬼不觉。他更知道:父亲和爷爷奶奶是懒得去揭发他的。

将刚刚砍伐的湿漉漉的树枝变成一堆旺火,堂叔自有他的绝技:先将炉灰里的干柴扒出(在上一次烤火时将最上层的柴留下),架成井字样的空心,再将刚刚砍伐的湿柴瓮在上面,等干柴烧得差不多了,上面贴近干柴部位的新柴已经半干,如是柴火接力燃烧直至越烧越旺;只是常常听得“噗咝”一声,新柴们放出一阵水气,弄得全房间里飘满了灰尘。一场火烤下来满头都是灰白的尘埃。

在那深山野岭里,唯一让我有几份温暖的却恰恰是他家的那堆柴火。

 

有一夜,房外沥沥春雨,野风吹得青瓦直抖,父亲外出未归,爷爷奶奶也早早地上了床,我百无聊赖的不知做点什么才好。想起住在邻里的堂叔,就推开了他的灶房门。果然,他家的柴炉里正冒着一股青烟,满屋都飘荡着细细的灰尘,柴钩上悬挂着他脱下的外衣,破破烂烂的正滴着雨水。不用说,他刚刚又偷偷地从后山中砍伐了一些灌木树枝。

我躜进了他的家门,堂叔是满心高兴的。那时他仍是孤身一人,三十多岁人了,上无父母、室缺妻儿,亲戚们又有些反目成仇的味道,留下我这个不谙世事的中间小人物,成了大人们之间的桥梁。

堂叔会让我坐在柴火边,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脸。他每次的笑都会将左嘴角扯向一边,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用温柔的眼神对着我:又想听故事了?

我使劲地点头,眼里含着恳求的目光。

他伸出舌头添着嘴巴皮子,告诉我讲故事会口舌干燥。

我指着柴火旁正呼咯呼咯冒着白气的水灌子说:您就喝点开水啊。

堂叔皱起了眉头,装出想睡的模样。这让我很是着急,又不知他在耍弄什么花样。

堂叔终于开了口:精彩的故事是要有奖励的。。。。。拿点茶叶子来,慢慢喝,讲起就会来劲。

原来他暗示我去父亲房间“弄”些茶叶子来。

我责无旁贷,溜进隔壁的房间“弄”了不少。

堂叔非常高兴,讲起了九纹龙史进。

话说那禁军教头王进受了奸人陷害,于是带着八十老母离了东京。一路风尘过了千山万水。一日来到一个庄园求宿,那知那庄主的儿子不肯,一定要赢得比武才能入住,那儿身上刻了九条青龙,人称九纹龙史进,使得一条好棒,庄园周边的山中好汉都拜九纹龙为师不说,这九纹龙不知请了多少教头指点,却被九纹龙一棒就打了个下马威,世上没了对手。。。。。

我仿佛第一次回到了宋代,听得是津津有味,堂叔说得可谓眉飞色舞,眼里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光芒;柴火烧得正旺,天地时空正在交叉。。。。我生怕那王进吃了大亏,何况还有个老母在身边呢,不免几分焦急:王教头能打赢吗?

堂叔微微一笑,用手指在碗中拨弄出一皮茶叶,塞入口中:史进算什么?一村野无名小辈!那王进何许人?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教头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随手挑了一棍棒。那九纹龙使了棒就冲了上来,棒头直指教头的前胸,那教头直是后退。。。。。。

我真有些急了:怎么搞的,教头打他不赢?

堂叔哈哈大笑:没有的事!那教头只是觉得刚到人家家里,还有求于他,怎么也想先让他几招,等那史进没了底气,教头就将那棒一点,史进栽在地下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不仅为王教头如此好的功夫叫好不绝,也为那九纹龙不懂礼貌强求比武的行为感到可耻。

每次故事说到这节骨眼上,堂叔可能就会装出一幅磕睡来临的样子,将头夹在两胯之间,隐隐地传出些鼾声。我只想知道下文如何,急得心里痒痒,于是就又溜进父亲的房间去“弄”上几片茶叶过来,推着堂叔的大腿:叔叔,茶叶来了,再说说吧。

堂叔好象是被我推醒的样子,闻闻茶叶香:好吧,再说说!

谁知那梁山泊里有一百零八个好汉,九纹龙去了,鲁智深来了;花和尚走了,又来了个新禁军教头林冲。。。。。。堂叔嘴里的水浒英雄挤牙膏般的一夜半个,哪里说得完呢?而父亲的茶叶却不知被我偷摸了多少回。

不过,父亲对我偷摸茶叶一事并不在意,他明知是堂叔在使小聪明,但想想我正是长知识的时候却没书读的苦难,就从来没说过堂叔一次。

可父亲对堂叔的记忆总是贻笑大方:不是九纹龙不肯王教头留宿他家庄园,九纹龙的父亲还好生款待了他母子俩呢,你堂叔把九纹龙的大人都记不起了,还有什么资格讲故事。

父亲说归说,却从不和堂叔讨论这类问题。

 

水浒英雄没说完,堂叔开始讲起了三国。到如今我还记得他讲赵子龙单骑救主时的眉飞色舞的神态、关云长赤壁放曹操时的叹息、孔明借东风时的神秘等等。

但为关云长,我却跟堂叔闹了个不愉快。

他说起了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头天刚斩了一将,就借故睡觉了,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脑袋里总是想着关公的命运,不由得去问父亲,父亲却没好气色:主席说了,这些都是封资修的东西,不要听你堂叔胡言乱语的了!

遭了父亲的脸色不说,第二天夜里关云长又只斩了一将,堂叔就不吭声了,把我急得直流眼泪,他却在一旁偷偷地笑。

不知怎的,我开始讨厌起这个关云长了:曹操放你走人,却杀其几位将领,真不是大丈夫。到了那晚上关云长又杀一将时,我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唉,他们怎么这样蠢呢,放火都没烧死这个鬼关云长?

想不到我在旁总是鼓动故事中的人物杀了这个过关的关云长,堂叔骂道:你这混蛋,将来也必定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连关云长你都想杀!

我争辩:为什么不能杀呢?关云长对曹操这样不讲情,不就是化生子吗?

堂叔勃然大怒,捏住我的耳朵:你敢说关云长也是化生子?真不晓得天高地厚!

我惊恐地想逃离堂叔家,他却一把拿住我:以后不准说化生子!何况是关云长,他还是神仙呢。

想不到杀人如麻的关云长原来还是位神仙。我顾不得耳朵的疼痛,又刨根究地的问起缘故来。

堂叔说起了关云长的被杀和他的灵魂如何游荡,眼神暗淡了许多,最后叹息道:你晓不晓得,以前这个后山里就有座关公庙,专门供奉他老人家的,几百年了呢!

我真没想到这后山里还会有个专门供奉关公的:我怎么就没见到过关公庙呢?

堂叔见问,皱起了眉头:早给人砸毁了!。。。。唉,这年头谁又不是化生子呢?。。。。

我说:我将来就不做化生子。

 堂叔迷起了黄眼,似乎突然间不认识我了,上上下下下打量了我几次,嘴角又斜着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父亲曾经不是好干部吗?如今被政府打发回乡改造了,不是化生子是什么?哈哈,大家都是化生子,你就是个小化生子。

 

 那年,我结婚了。喜宴上见到了久违的堂叔。他仍是穿得那么破破烂烂,带着一顶灰色的帽子,不过显得比以前干净得多了。我带着新娘去敬酒。他久久地望着我们,忽然不知应该说些什么的好。我打破了沉默,向新娘介绍说:这是我堂叔,我的文学启蒙老师。堂叔显得有几份尴尬,以为我是开玩笑。我说:真的,您说的那些故事,比我看书强十倍而无法忘却。我又悄悄问道:堂叔,我不是化生子吧?堂叔高兴地低声说:小化生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评论(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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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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