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湘江旧事之:堂叔(2)

 (特别说明:本篇实属蹩足的非虚构小说。以第一人称写作的风险在于,读者以为那都是我的故事。其实,这篇里的人与事真无关乎我和我的亲戚!本故事如与别人家事雷同,实属时代巧合。)

  

                                                       2.

 

 

       我奶奶也有讨厌堂叔的道理,除了叔公睡了她的床、让别人嘴里多出许多闲话外,她一辈子都记着另一桩恨事。

      堂叔读过高小,是不是毕了业,却无从考证,但他父亲言传身教地带过他几年却是事实。可他只要有机会就会在众人面前吹嘘自己是县城里最佳学校里的优等生,可惜因为家境贫寒,父亲供不起学杂费,只好缀学务农。只要提到家境贫寒,就会在他脸上升腾起一股高昂的神色。那年头出身寒门是一种上等的资本,说得自己祖宗八代是越穷越好。他时时处于一种想忘却变卖了田产、父亲还是极右富农的状态中。

       每当听到他如此这般说时,我奶奶就会用一种鄙视的目光扫他一眼。她在心里就会嘀咕着:装出一幅贫下中农的面孔,你又真正地务过几回农呢?

       不过,在那个穷乡僻壤、文盲成群的山沟里,堂叔实实在在是远近闻名的读过书的名人。他写得一手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尽管是些歪歪扭扭的字,却常常被附近的邻里邀请去写对联。要是哪家有人归了西天,哪里有结婚大喜,他就必定会喝个几分醉意、嘴里哼着花鼓小调走回自己的家门。

       我奶奶就会皱着眉头叨道:做对联去了?又吃白饭了?

       这还不算什么,他命中注定会赶上个好时代,一个需要能写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的时代。大队长看他能舞文弄墨,又苦于真正的贫下中农没几个能写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就只好派他去各生产队写革命标语。     

       不过,生着一副四方脸的队长根本就没料到,从土改到打到四人帮的几十年里,各生产队的废墙烂壁、歪曲的树杆、长满青苔的路边石崖,甚至于私家厕所、猪屋牛蓬无不留下我堂叔的翰墨。

       那年重阳节快到了,山里的天气也渐渐变得冷起来。这天,我奶奶横着一条板凳沐着正在西沉的太阳,突见堂叔带着几分醉意歪斜着回了家。老人家忍不住问了句:去哪里吃白饭了?

       白吃已经成为大家对堂叔的称呼了。他听出我奶奶的话外之意却并不计较:老人家啊,不吃白不吃,吃了没白吃。我是出了体力,也出了智力的哦,您就别老看不惯啊。

       我奶奶叹气:唉,你父亲要在的话。。。。。。。

       堂叔连忙摇手:您就别说他了!我爹还真算是这山沟里的孔卧龙,有远见。我得感谢他让我读了书,学了一身的本事。要不又如何在这世道落得下脚呢?哈哈!

       我奶奶十分讨厌他把诸葛亮说成孔卧龙,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摇着头问:写对联了还是写标语了?

      堂叔摇头晃脑、得意忘形的样子:今天是红喜事呢,写标语哪会有酒喝?

      我奶奶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对于不爱作田的人,她从来就有几分瞧不起。

       我奶奶突然想起自家门上没有过对联,就指着大门的墙壁说:有本事也给我们两老写幅对联呀。

       堂叔知道我奶奶是极喜欢对联之类的文字的。经这一提醒,他还真的来了劲头:好的,好的。我怎么就忘了自己家也该有幅对联了呢?我好好想想。。。。。。我好好想想。。。。。。一定找幅吉祥的对联。

       第二天一大早,堂叔提了桶石灰水把堂屋的门框刷成了浅白色,左看右瞧一幅沉思的模样。我奶奶高兴地踏出了门坎。我爷爷却皱着眉头跟在后面直嘀咕:他要干什么?

       堂叔裂着嘴笑:老爹老妈,我帮你们写幅对联!

       我奶奶瞧着慢慢干透了的白色门框,微笑着问:你想好写点什么了?

       堂叔最会写的无非是些旧式对联。他极力搜索着脑海里还存留着的旧货,随口就说了一句:门庭兴旺步步高,财源茂盛年年好,横联吗。。。。。。

       堂叔一时冒想得出横联,可这正合了我奶奶的意思,她的脸上笑开了花:这个好,这个好!

       不想堂叔马上就转了个弯:不行,不行!

       我奶奶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他说起了大道理:你想想,你家是改造对象,如果还什么门庭兴旺、财源茂盛,别人还以为你们又想变回旧社会去呢!

       我奶奶尽管有些恼怒,但仔细一想,觉得堂叔的话也有几份道理,心里是服了嘴上却说:你是哪家人啊?什么你家你家的,好象你不是我们一家子似的。

       堂叔摆出一幅无奈的模样:当然一家人,一家人,我再想想,再想想嘛!

        可堂叔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那几句“财源茂盛”之类的老套套,一时面露难色。

       我奶奶看穿了他已经江郎才尽,不由得裂着嘴笑个不停:就你这个样子,还在外骗饭吃!看你还能想个什么名堂!

       堂叔沉默了片刻,面色沉沉:没有想好哦,这年头是不能写什么富贵吉祥、财神保佑之类的东西的。你知道不,那是资产阶级的思想!被人捉了去,斗争一把,我也走不开人啊。

       我爷爷奶奶早就被这些年的阶级斗争斗怕了,深知堂叔的话是出于自家人的好意。两个老人连声说:是呀,是呀,可千万别犯了什么错误!

       堂叔似乎突然间来了灵感:我帮你们写上主席的诗词,总不会有人说风凉话了吧。

        两个老人一听,也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于是连连砸着脑袋往下点。

       堂叔进房搬来了一条宽板凳,手里拿着没了瓶盖的墨水,一只毛笔如同没有梳洗过的乱发。沉思了片刻,一抬脚就跨上了板凳。

       不一会,左门框竖直写着:一年一度秋风劲;右门框竖直写着:寥廓江天万里霜。

       我奶奶读过几年私塾,是识得几个字的人。眼睛望着门框,嘴里照字念了几遍,总觉得不甚妥当:不好,不好,要是写成一年一度春风劲,寥廓江天万里花就吉祥多了。又是秋风又是霜的,暮气得很。

       堂叔一时变了脸色,从板凳上跳将了下来:你可别胡说!这是我才学到的主席诗词。是主席写的,你知不知道?别人听见了,你又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奶奶并不知道这就是主席写得诗,自觉说走了嘴,吓得脸色转灰。我爷爷也板着脸埋怨奶奶多嘴。

       欣赏墙上的黑字,自我陶醉般地吹了几声口哨。见我爷爷奶奶情绪不高,就又笑意堆上了脸:哈哈,看你们猴急的样子,又没别人听到你们说了什么。怕我去揭发不成?

       我奶奶仍是惊魂未定:儿啊,你千万别把刚才的话告诉别人。

       堂叔越发笑得得意了:怎么会呢?你们真以为我就是个化生子不成?别急,别急嘛,我把横眉一写,你们就会知道主席是多么英明伟大的诗人。

       堂叔又两脚踏上了板凳,踮起脚尖,挥毫写下几个黑字来:胜似春光。

       这春光似真从墙上刮到了堂叔的脸上,他自得地跳下板凳,远远地后退了几步,仔细地观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毛笔字,又转过头去对我爷爷奶奶说:怎么样?别以为春风的、花的就吉祥如意,主席早就想到了,一句胜似春光妙到了极至,是不是呢?

       我爷爷奶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当然高兴得连连称奇。

    

        转眼间,重阳节又过去了,山沟里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这天,我爷爷参加集体劳动去了,而堂叔却忙着名正言顺地穿村走乡写口号标语。我奶奶又横着那条板凳在晒谷平里晒太阳。正当她老人家起了几份睡意时,就听得塘堤上沙沙的脚步声,眼一睁瞧见一队人马肩挑簸箕越走越近,其中正有那位生着四方脸的队上领导。

       我奶奶本能地站起了身,忙着打招呼:陈牙子啊,进门喝口水呀。

       其实,这山沟沟里人烟稀少,左山右水的居民们都同着一个姓。据说几百年前都还共着血脉。这四方脸也是个转弯抹角的亲戚,只是解放后家庭成份划成了贫农。他们全家人顿然增添了荣宗耀祖的光辉感,更何况又当了领导,也就没把我奶奶这位富农的老婆放在了眼里,每次路过总记得大声吆喝着要个水喝。

       我奶奶让出了板凳,挪动着小脚主动端水送茶,四方脸和他的下属们也没有什么客气可讲,干脆就停在晒谷平里歇息。

        四方脸刚刚端起茶碗,猛然见到了那门框上的崭新的墨迹,好奇地问我奶奶:你家写着什么对联?

        原来,四方脸并没读过几句书,箩框大的字也识不得几个。我奶奶连忙照着墙上的字念了给他听。

        四方脸听后皱起了眉头,半天没有吭声,一口将水吞下肚,把茶碗塞在板凳底下,从胸口的衣袋里摸出烟叶和纸来,边将烟叶圈起边说:是白吃写的吧,这对子不是很好!

        我奶奶听出四方脸并不知道这些句子是大人物原创的,本想作个解释,不料四方脸抢先开了腔:你们家是不是对社会主义不满?

       我奶奶直摇头:队长,您看您说到哪里去了,我们家不是老老实实在做新社会的人吗?

       四方脸也跟着我奶奶摇起了头:不见得!看你老头子搞集体劳动就晓得,做事不买力,整天黑着个脸,就好象我们欠了他什么似的。

       我奶奶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为我爷爷洗刷罪过,一时不敢作声。

       四方脸一看我奶奶不吭声,以为被他说到了真处,更是嘴上说起了劲:你看这对子,明明是社会主义像春天,你们家却偏偏说是秋天、霜什么的,心里冷不是?我看呢,胜似春光是讽刺吧!

       奶奶一听这么说也就心急了起来,连连堵他的嘴:你这话就不全对了,字是白吃写的,听他讲,这些句子还是主席的。我们总会不满现实的呢?

        四方脸听说是主席的句子,吓得突然间嘴巴哑了火,红涨起了脸色。人群里有几个年青点的后生子也在暗自发笑。

        四方脸把纸烟头甩到了地上,狠狠地用脚尖踩了几下,将担子往肩上一扛,阴沉了脸急急而去,队员们也面无表情地跟随着离开。

       晒谷平了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留着我奶奶一人满脸的愁怅。

       天色刚一黑,塘堤上就响起了堂叔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就是搬运板凳的碰撞声。我奶奶正在隔壁生火煨她的红薯,被这乒乒乓乓的响声吸引到了堂屋。只见堂叔两只脚正踏在了板凳上,手里提了水桶,石灰水正在覆盖那幅刚刚写好不久的对联。

       我奶奶疑惑地问:这是干嘛呢?才写好不久,又刷盖作什么?

       堂叔气呼呼的样子,一顿胡乱地涂抹,石灰水洒了一脑袋:队长的意思。

       我奶奶想起天黑之前的事,心中暗想一定是不小心得罪人了,可又一转念:我家写了幅主席的诗词,怎么就得罪人了呢?

       于是,我奶奶开了口想止住堂叔的行动:停下来,我就喜欢这副对联!

       堂叔只顾涂抹,他的翰墨和白色的石灰水绞在了一起,门框变成了灰不溜秋的模样,等石灰水刷尽了,他就跳下了板凳,嘴里连珠炮式地发出了声音:你还想留着它?做不到了!队长说过:富农家是不配写主席的诗词的。

       听这么一说,我奶奶突然有了五雷轰顶的感觉,血液充红了脸,随之一股凉意爬上了脊梁,嘴巴歪歪斜斜地半天没说出声来,一双三寸金莲艰难地支撑着战战兢兢的身体(我至今都没弄明白,我奶奶为什么会是缠过脚的女人,不是说清朝末年就没有缠过脚的女人吗?)。

       堂叔喃喃自语些什么,反正我奶奶是只觉得耳鸣不止了,眼见他愤愤然的样子,又夹着沮丧面色,扛着板凳提了水筒,溜进了堂屋,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据说,我爷爷奶奶病了一场,几天都呆在床上起不来。

 

       冬季将临,山沟里到处溜达着冷冰冰的北风。这天,四方脸领导又带着一队人马进山烧炭,再次路过家门前,只听一声吆喝,我奶奶又端出了热呼呼的茶水。

       四方脸边喝茶边在北风下张望着堂屋的门框,门框两边仍留着石灰水的痕迹,字样是看不清了的,他约有所思地在考虑些什么。

       我奶奶被上次的事弄得病了几天,此时一见四方脸就紧张起来,连连讨好:外面风大,屋里坐吧!

       四方脸也不客气,一伙人马跟着进了灶屋,灶屋里正生着柴火,大家围着热气坐下。我奶奶似被很久没有这么多客人来过而高兴,锅里增添了清水,试着每人都烧上一碗茶水。

       灶里柴火燃起了明火,人们突然间放松了情绪,嘻笑之声随着青灰色的烟雾顺着头顶瓦叶的缝隙飘荡去了屋外。四方脸突然叹息了一声:是白吃把主席的诗词刷洗掉了吧!

       我奶奶生怕提起这件麻烦的事,不知怎样答复才算不会得罪人。

       四方脸倒是主动地说:老人家,上次是我发了白吃的火,不过我又冒要他涂盖掉。主席的诗是不能随随便便就盖掉的,这个白吃还真不怕犯了错误?

       很久没有听人称呼她老人家的了,我奶奶是真的受了几份感动,眼里发红:都是我们不是,都是我们不是,我们家又哪能配写主席的诗呢?

        四方脸非常随和的了,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指点着:那就叫白吃天气好点的时候再写吧!不久要过新年了,大家也喜庆喜庆。

       在一个夜里,我爷爷奶奶早就上床睡觉的了,就听得门外呯呯作响,我爷爷一骨碌下了床,只以为来了偷贼不成,开门一看,是堂叔又在点灯写对联了。

       我爷爷有上次的教训,就赖得去管这闲事了,连忙掩门睡觉,倒是我奶奶在床上大声地叫喊着:鬼崽子,你莫又害我啊!

       第二天大早一出门,我爷爷见那门框只是刷了两道白边,一点墨迹也没见着。我爷爷也无心去领会什么,我奶奶却是满肚狐疑:这化生子又在搞什么鬼呢?

       一晃去了半个月,堂叔总是早出晚归串村走巷写标语去了,那门框上仍是白茫茫的样子。我爷爷奶奶也就渐渐忘却了对联一事。

       一天,我爷爷奶奶出远门归来。我爷爷眼尖,老远就见那门框上有黑团团的墨迹,信步赶着来到了家门口,我奶奶颠着小脚落在后面,等她走进时首先看到的却是我爷爷苍白的脸色,再一抬头看门框,纵联左右边分别写着:努力改造,重新作人;横联上写的是:我是富农。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堂叔见了我爷爷奶奶就如老鼠见了家猫,总是灰溜溜地低头而过,用我奶奶的话讲就是一幅贼像。我爷爷奶奶着实伤心了很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家的后人会写出这样的东西,羞辱老人的后辈子。不过时间一久,社会上的阶级斗争越抓越紧,这幅对联又阴差阳错地被上级干部们认为是我爷爷奶奶主动认罪服罪的真心写照,情况似乎变得对这两位老人有些好处了。堂叔得知这样的意外消息后,主动接近两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吞吞吐吐地总是试图解释多年前那夜写对联的来龙去脉,我爷爷奶奶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是真的听不见外来的声音还是装着听不见了。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我奶奶突然一个跟头栽在火炉前的地面上,眼里掉下几滴浊泪,张着嘴咕咙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就离开了人世。父亲带着我匆匆赶回了老家。堂叔正胆怯地站在门外的寒风里,他似乎害怕我奶奶从地上爬起来扇上一耳光。

       出殡的那天,我看见他站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低头流泪。

       听父亲说,那对联实实在在是堂叔的自我行为。因为第一次写上主席诗词时他就受到了队长的训斥。四方脸威吓要减他的工分。工分的多少意味着粮食的多少,他怎么也舍不得啊,何况干部们早就告诉他,谁是阶级敌人就要为谁打上烙印,要让他们永世都不得翻身。堂叔自认为他是可以被改造好的人。谁想带上一顶“阶级敌人”的帽子呢?他认为那时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无非是过于积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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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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