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湘江旧事之:鬼叔叔(下)

   

 

        我总被鬼的故事纠缠着。到了夜里,我的眼光总是不自觉的投向窗外屋后那成片的坟堆,对着忽然出现的磷火出神。

       母亲很是不安。不准我去前坪听鬼叔叔的故事。她把我关在房间里,开始了认字学习。

       母亲先写个字,念一遍,我就得跟着念,随后用铅笔歪斜着写上几遍。可来回几次后,我觉得这样的事十分的无趣,耳朵总是搜寻着窗外的声音:鬼叔叔正在和其他纳凉人一起聊着什么。

        窗户的玻璃早就破碎,母亲用旧报纸糊住,算是能挡风挡雨。趁母亲不注意,我将旧报纸弄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时不时瞄上一眼:外面在暗淡的月色下,隐隐约约地显现着灵性的世界。

  

        晚睡的时候,我总是紧贴着母亲,生怕暗夜中鬼精灵们在空中漂浮,用被毯蒙在脑袋上,可又忍不住想见见鬼是什么模样,就时不时地探出头来搜索一番暗中的世界。

       那天深夜,我从深睡中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摸索着身边的母亲。她正在酣睡中发出微微的鼻息。我又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帐外的房间。这时,我的眼光突然停留在了窗边的桌前:那里明明坐着一个女人!

       有束月光从糊窗纸的那道口子里穿进房间,照在女人的身上。她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缓稳地梳理着盖过腰身的黑油油的长发,纸一般轻柔的手臂上下划过的那刻,空中就会闪烁出点点银色的光芒。她转过脸来,带着清晰而亲切的一笑。

       我坐了起来,好奇地望着她,没有一丝的害怕与担忧,似乎我的意志被什么控制着。

       正在这时,母亲在睡眠中翻了一下身,床铺发出了吱呀的声响。窗前的女人突然浑身发出无数银光,飘散在空中而归于漆黑。

       我呆坐在黑暗里,浑身冰凉,这也搅醒了母亲。她下床点燃煤油灯,摸了摸我的脑袋,惊讶地问:怎么哪?

       我许久才回过神来,指着窗前的桌子:那里坐着一个人呢!

       母亲疑惑地四下张望,一切都如往常。

       我突然大哭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母亲只好不断地哄我入睡。

       母亲觉得我的举动越来越奇怪。她终于认定这都是鬼叔叔导致的。

       第二天,她似乎用哀求的口吻求他:瘦子啊,你就行行好吧,告诉他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鬼叔叔总是微笑着调侃:我见过鬼的,谁说没鬼呢?

       母亲非常恼火地反击:我怎么就没见过鬼啊。。。。我看你就像个鬼!

      鬼叔叔哈哈大笑,一走了之。

      母亲对我指认有个女人坐在窗前的事并没深究,也无兴趣,或许她根本就认为那是我在做梦而已。可那天深夜的所见让我至今都认为世上是确有灵异之怪事的。难道那就是所谓的鬼现象?

 

        一天夜里,我怎么也无法入睡,满脑子里都是各种各样的鬼在乱舞。我把脑袋蒙在被毯里,而鼻孔露出毯角,以便能呼吸新鲜空气。

       母亲发出微微的鼾声。

       突然听得窗外有种极细微的木头撞击声,吓得我把鼻子又缩回了被毯里。

       母亲仍发出微微的鼾声。

       我好奇地探出头来。室内一片昏暗,唯有窗户上那个纸洞漏进淡淡的月色,一切都静悄悄的。

       正将入睡的时候,耳边又传来那种极细微的撞击声。我先是将脑袋缩进了被毯,后又探出头来将眼光瞄向了窗户的一道口子。

       窗外的前坪正是鬼叔叔说鬼的地方:那里堆着一堆刚刚砍伐好的松树木,有两个人高。我眼光扫射着那堆树木时,一个黑影正好撞进了我的眼帘:月色下,一个瘦高的黑影,满脸的胡须。

       我一声大叫:有鬼啊!有鬼啊!

       这半夜的号叫声,几乎把小小卫生所的屋盖都掀翻了过来。各邻居惊慌失措的下床,点上马灯,出门看个究竟。

       母亲也在睡梦中惊醒,见我仍在仰天号叫有鬼,不由怒从心起,对着我脑袋就是狠狠地一爆栗。

        房间里又多了一阵号哭声。

       邻居们敲门进了我家。大家流露出迷惑而惧怕的眼光,而我指着窗户一个劲地叫着有鬼。母亲推开了窗户,鬼叔叔的手电筒在暗夜里画出几道光圈。

       母亲怒吼着:哪里有鬼啊?每天听着瘦子胡说。我看你已经鬼迷心窍了。

       母亲转向鬼叔叔:瘦子,都是你做的好事。

      鬼叔叔有些嘟嘟囔囔不知如何答复。正在这时,窗外那堆松木一声轰响,堆顶的几根松木滚到了地面上。

      人们都被这轰响声吓了一大跳,不明白用马钉钉紧了的松木怎么就会自己掉了下来。

       鬼叔叔紧张地用手电光搜查着户外。

       大家建议鬼叔叔出大门去松木堆那边检查一下。

       鬼叔叔却推托说:这黑洞洞的,就我一个人去?

       廖姨不高兴了:你一个大男人的,怕鬼不成?

       鬼叔叔嘴里又嘟嘟囔囔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鬼叔叔也怕鬼。可是所里的女医生们也没一个人胆敢走出大门的,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我想,是不是大人们也在怕鬼哦。

       最终还是在几位女医生的吆喝下,大家一起出了门:那堆被剐了树皮的木头横七竖八地散了架。

       大人们又议论着:或许我见到的那个黑影是偷树贼。

 

       松树堆后的树丛中有口水井。脚盆大的人工井口,几米深。可能是干旱的缘故吧,水浅得就齐人的脖子。大人们从来不准小孩去那,生怕我们掉了进去。

       每天上午都是鬼叔叔挑水的时间。他反正闲着没事,女人们就要求他将厨房的大水缸盛满清水,以便洗菜煮饭之用。

       第二天,医生们照常上班,而我们孩子们却在屋橼下玩耍。鬼叔叔和平时一样挑上那担木水桶,吹着口哨,悠然自得地来往于厨房与水井之间。就在大水缸快满水的时候,他突然扔下水桶,冲出了厨房,几乎用哭的声音大喊:快来人啊,有鬼啊!

        毕竟是大白天,谁都以为他在开玩笑,也就各顾着忙自己的事。谁知他冲进诊室,硬是生生地把自家老婆拖进了厨房。这下惊动了大家,纷纷进了厨房。

       叔叔正慌张地指着水缸,吃力得说不出话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而水缸里的水泛着浅淡的红色。

       轮到所有的人诧异了:平时的清水怎么是浅淡的红色?而且有股血腥的味道。

        廖姨在鬼叔叔身上上下打量:瘦子啊,你哪里出血了不成?

       鬼叔叔也有些惊惶,眼光在身上寻找着:没有啊。

        大人们终于明白过来:是水井有问题。于是奔向松木堆后的树丛中。我也是第一次来到井边。

       两米见方的井口下,只有偶尔的滴水声。鬼叔叔又拿来那只手电筒对着里面照:水面上浮着个毛茸茸圆乎乎的东西,再细细一看,有双眼睛透过那毛茸茸圆乎乎的面上射出一股惊恐万分的寒光。

       鬼叔叔差点就吓得掉下井去,其他的人纷纷惊叫着后退了几步。

        还是当地的赤脚医生胆大。一人走近井口,对着里面喊:你是什么东西啊?是鬼还是人?

        意外的是,井口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救命啊!

        原来,有人掉到井里了。

        叔叔拿来一根麻绳丢进井内,要井底人自己捆绑好腰身。医生们一齐将他拿了上来。

       一位满脸黑须的人软瘫在井口边,脑袋顶尺把长的伤口仍在不断地渗着鲜血。

       我大叫了一声:就是他,他是我见到的鬼!

       大家终于明白,黑须人就是我见到的那个偷树贼!

       医生们觉得他既是一个贼,就用不着松绑,还提议先绑到树上去。

       黑须人绝望地哀求:放了我吧!。。。。谁砸开我的脑袋了?

       细细一审问,这人是另一公社的社员,家穷茅屋坍塌,几天前从医院门前路过,见前坪里堆着的松树,就起了偷窃之念。本已得手,被我误以为鬼后,仓促逃避,不慎掉入井中。正在无可奈何之际,突从井口掉下一大木桶砸在脑顶,一时鲜血如注,就差点要了命。

       医生们又起了同情心,赶着帮他止血缝针。鬼叔叔还端了一碗稀饭给他。

 

       从那以后, 母亲总是教育我:儿啊,哪里有鬼呢?你见的鬼都是人呢。

       我似乎被母亲说服,对世上存在的所谓鬼越来越生出了许多的怀疑来。

 

        转眼间夏天快过去了。一个夜里,卫生所的前坪里又摆放好了板凳,可迟迟不见鬼叔叔和廖姨出来,大家正在纳闷,突然听得鬼叔叔和廖姨争吵声。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不一会,廖姨哭泣着走了出来。女医生们相互一交流才知道,她接了城里亲戚的信,说是鬼叔叔所在的工厂已经复工了,来了新的领导,鬼叔叔该回城市去上班了。              可一说起上班的事,鬼叔叔不愿回去,嘴里又嘟嘟囔囔,还大发雷霆起来。

       这就是瘦子的不对了!女医生们为廖姨打抱不平。

       等鬼叔叔一出来,母亲就主动做他的思想工作:瘦子啊,你是该回城里去了。你一家四口,总得吃喝拉撒吧,就靠着廖医生的这点的工资,养得活全家人?每天讲点鬼故事又不会有人发你的工资。

       鬼叔叔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悻悻地独自坐在了屋橼下,独自叹息。大家轮番做他的工作。

       鬼叔叔终于开了口:谁不愿回城里去?你们以为天天帮你们挑水过日子,我心甘?大家都知道,当初革命闹得凶,我就跟着厂长走,大家都说我是保皇派,站错了队,我只好又跟了厂里的三把手去了革造联。其实就跟着他们开了几次会。真的,我什么都没干,胆小啊;如今三结合了,厂长又结合进去了,我怎么敢回去呢?他不把我整死才怪!

       大人们哑口无言。她们知道鬼叔叔所说还真是在理。那个年头,世事风云变幻、人心莫测,一不小心就会大祸临头。

       母亲似乎没了底气、言不由衷地说:反正你家庭出身贫农,没人敢整你吧。

        对于鬼叔叔所说的“革命”,我是浅肤地知道几份的:举着大照片上街游行高呼口号、满墙贴着大人们写的歪歪斜斜的字;最好玩的是爬到礼堂窗户上看批斗会;而对于母亲所称之为“工资”、怎样养活全家人之类的玩意却一无所知。

       我深为母亲帮廖姨责备他感到不安:为什么要劝鬼叔叔离开这里呢,他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自从那夜发生了争吵,夜里就很少见到鬼叔叔出门了。他家总处在一种沉闷而平静的氛围中,前坪里再也没有了鬼故事带来的惊骇与欢笑声。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鬼叔叔还是决定离开这座小小的卫生所。

 

       那是一个夏末的早晨,太阳还躲在山后,我们都起了一个早床。鬼叔叔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包在前坪里等着送别的人们。看来夜里他没睡好,眼色迷惘头发散乱。

      廖姨眼泪流满了面额,一直叮嘱着: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孩子在我这里你放心就是。。。。年底回这里来过年,我们等你!

       我跟在母亲的身后,母亲对鬼叔叔说:瘦子啊,你放心就是,我们会帮老廖的。。。。孩子,跟叔叔再见呀!

       我望着鬼叔叔,挥着手:再见,等你回来说鬼故事呢!

       鬼叔叔弯下腰,用他的脸在我脸上碰了一碰。我感到了他的体温,看清楚了他眼中的血丝和滚动的喉结。在他抬高身子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又突然间冒了一句:叔叔,你能告诉我真的有鬼吗?我妈老是说没鬼的。

       他没想到离别之时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一时语塞;母亲笑着说:又是鬼,你在这里把孩子们都教育成迷信分子了。

      鬼叔叔大笑了起来,又把我抱在了身上,在我耳边悄悄地说:真的没鬼。人是死了就变成了一抔黄土,风会把它吹成尘埃。。。。不过,你别跟妈妈说我说没有鬼,好吗?

       我有些失望,因为我真的相信鬼的客观存在。对鬼叔叔的回答我倒是不以为真了,不过今天他要离我们而去,我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于是满足了他奇怪的要求:好,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每当母亲问我那天鬼叔叔说了什么时,我总是故意说:他说世界上真的有鬼!母亲就摇摇头不甚高兴:这个瘦子就喜欢胡说八道! 

 

       几个月过去了,冬天已经来临,卫生所里的唯一的夜生活就是在大厅里围着火炉取暖。我记得那是个北风包围着群山的夜里,山村邮递员送来了一封加急电报,廖姨看着手中的那张纸片,上面写着XX重病速来几字。她脸色突然刷白,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

       大人们也跟着进了去,不一刻听到了廖姨的哭泣声。在那个深夜,母亲和另外一位女医生一起送她去几十里外的长途车站。她要赶上清晨从那里开往省城的班车。

       大约半个月后,廖姨回来了。她带回了一个花布包裹着的瓷罐。我看见她小心地地将它摆在了自家房中的破桌上,关上着门和母亲她们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等再次开门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廖姨有许多的白发。

       一切都恢复如往常。只是到了夜里,大家会隐隐地听到廖姨的抽泣声。

       要过年了,我问母亲,鬼叔叔会不会从城里来过年。母亲总把我拿进自家说:鬼叔叔不会来了,你千万不要去问廖姨。

       那年过年,确实没有见到鬼叔叔出现。

  

       大约第二年的春天,我要离开卫生所随父亲回原籍去了。临行的夜里,我思念起鬼叔叔来,问母亲,母亲反而对我说:儿啊,你反正要走了,好好跟着父亲,要听话。

      我答应母亲一定不让父亲烦心,又说:见到鬼叔叔,你告诉他我想他。

       母亲突然间凄然泪下,伤心地告诉我:鬼叔叔已经做鬼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母亲见我十分的疑惑,就抚着我的头说:他得了重病,死了,他现在就被装在廖姨家的那只瓷罐里,他的孩子太小,廖姨不愿她们知道呢。

       我想起了廖姨带回来的那只瓷罐,流着泪问:那么小的罐子,他怎么住得进去呢?

      母亲说:傻孩子,他变成了灰呢。

 

       离开的那晚,我故意敲门进了廖姨家,说是和她道别,其实是去看看那只瓷罐。我真希望此刻那只瓷罐里会突突地冒出许多的磷火!

       许多年后,母亲告诉我,鬼叔叔其实没有重病,他回城后无法加入到各派的械斗中去,两派的人都将他实为异类,并无工资可发,又不想回乡下的卫生所靠着家人的微薄薪水度日。有天被两派的人无端打开了脑袋。他觉得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了,他自沉于湘江水中。

       母亲叹息地自责:真的,真不该和他家人一起劝他回城去,或许他就不会自杀。

       我仿佛回到了那群山之中的卫生所,见到那些坟堆里夜里发出的磷光来,或许鬼叔叔就在其中快乐地寻找着女医生们。

 

                                      2014.8.2匆


                    (特别申明:图片来自网络.与本文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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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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