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湘江旧事之:鬼叔叔 (上)

 

  

       鬼叔叔似乎姓程,或是陈姓。由于他在文革的一九六九年中突然消失在人世间,这之后又无法阴阳交流,也就渐渐忘却了他的名字,总之连这“程”或“陈”姓都未必是准确的,而这“鬼叔叔”的称呼是实实在在在地记住了的。

       八岁那年,我跟随母亲下放到了乡下的卫生所。到了夜里,本地的赤脚医生们都赶着回家去了,整个卫生所里就剩下从城里来的三户人家,其中就有住在对面的廖姨一家。她身后总会跟着丈夫鬼叔叔:一个精瘦的高个子男人,颀长的颈根上突出着上下移动的喉头。

       唯一让人愉悦地是夏天夜幕下的纳凉活动,我们就在天空中滚动着的银河底下,架起几张长凳,听着大人们的谈天说地,而更让我心仪向往地是:鬼叔叔讲故事。

       有天夜里,大家正在前坪的银光下聊天,突然从后山树林里黄土堆成的小丘上冒出一串蓝色的光,犹如萤火虫在夜空里飞翔,一眨眼间又落入丛林里去了,我好奇地问鬼叔叔:那是些什么东西?

       鬼叔叔眼睛一亮:是磷火!

       磷火又是什么东西呢?能不能捉住它?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鬼叔叔告诉我:是埋在地底下的人骨头发出的光。

       这就更让我们惊异不已了,我又指着那些黄土堆成的小丘问:那是什么,好象土做的包子。

       他哈哈一笑:什么包子,是坟墓,人死了就被埋在土堆里。

       那时我们只是幼小的孩子,对于所谓的“死”,没有任何的直接的心里感受。生在城市里的我们,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的土包子,更何况这土包子之下还趟着一个不能动弹、又不吃不喝的曾经活生生的生灵。

      于是我们就禁不住地问他:死了会是怎么样的呢?

      鬼叔叔这样告诉我们:死就是趟在土包子里等着慢慢溶化。最先是肉体在腐烂,发出了异味,吸引了大群蚂蚁和地底的食肉虫钻进土里饱餐一顿,再后来就变成了几根枯萎的白骨,最最后来连那堆白骨也见不到了,变成了黄土。

       我们对这种物理反应也好化学反应也好的结果并不理会,更关心的是:那人到哪里去了?

       鬼叔叔摇头晃脑地回答:人?还有什么人?你们真是要好好学习些知识的了!死了的人就变成了鬼。

       母亲听着就皱了眉头:你就喜欢胡说八道,这也是知识?如今提倡破除迷信,少说这些鬼话!

      鬼叔叔只顾偷偷地笑。

       鬼又会是什么东西呢?年幼时的好奇心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我那时会认为迷信也就是一种知识。

       鬼叔叔就顺势推销着他的鬼理论:鬼是一种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变动的物质,白天它无形,因为太阳光下它睁不开眼睛,世界会一团漆黑,它只好在坟墓里睡觉;可一到没有阳光的刺激的夜里,它可以睁开眼睛了,它就恢复了有形,从坟墓里出来到处游逛。

       听说死人会从坟墓里出来,而且是在黑暗的夜里,孩子们就都有了几份紧张和不安。一到夜里,人人都贴着母亲走和坐,只要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就会大呼小叫起来。母亲们于是就责备似的劝告他:瘦子啊,你做点好事吧,孩子们不懂事,被你的鬼吓破了胆呢。

       鬼叔叔并不理睬母亲们的责备,一到夜里,他总是兴冲冲地说起了他的鬼故事。我记得他的一个鬼故事是这样的:

       有天夜里,银河不见了影子,天色黑得伸出手就看不清自己的指头了;突然间有人敲医院的大门:先是咚的一声,随后又是咚的一声,再就是咚咚咚的声音,有个轻微的呼喊声从门逢里飘了进来:医生、医生,我老婆要生孩子了,请你去接生哦;女医生提了马灯开门一看,一位生着老长老长胡须的男人,脸色白得像冬天的雪,手指又长又枯,指夹里还满是黄土。医生一问方晓得是女人难产,如是就跟着他出了医院的大门;走着走着,似乎是迷了路,围着一个山包转来转去了很久,两人总算来到了一片树林;这时马灯突然自动熄了火,长胡须的男人不断地用沉闷地声音嘀咕着,他们又转来转去,终于走到了一座圆顶的黄土建造的房子前,只听得长胡须的男人叫了一声:到了!老婆,我请医生来了。黄土里自动开出了一扇门;房里摆着一张床。一盏油灯发出暗淡的银灰色的光,床上趟着的女人正在痛苦地哼哼,连头到脚上却盖了一张白布,看不清他老婆的真面目;女医生从脚头揭开白布,只见他老婆的胯下正露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头,脐带如同大人戴的围巾一样缠着小孩的脖子,那小孩却望着女医生微笑着;女医生左弄右弄终于剪断了小孩的脐带,却没见到一滴血,只听到那刚刚生下的孩子冒了一句:谢天谢地,我终于出来了啊!没想到孩子刚刚出世就会说话,女医生感到十分蹊跷,心中不勉暗自惧怕起来,就急急地要离开;这时候长胡须的男人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巾说: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手,我家没有水,你就擦一擦手吧。女医生刚刚擦了擦手,那主人又掏出几张纸样的东西塞在女医生的手中:我们三百岁才得一后代,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感谢你的,这些钱算是我的谢意了;女医生拿着那几张软软的纸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一出门马灯就自动亮了起来。

       我们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连大人们都鸦雀无声地跟着走进了故事的氛围里。

       鬼叔叔故意地停顿了下来似有所思的样子,我急急地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嘛,女医生不敢向别人说她收了人家的钱,回到家里就把那几张纸急急忙忙地收进了木箱子里;可是她对这天晚上的事感到非常奇怪,于是凭着记忆沿着昨天夜里的树林寻找,树林里那有什么住宅,到处都是馒头一样的坟墓,猛然间她发现一个墓地的土堆上有一块白色的毛巾,毛巾上有几个血迹的手指印。那正是她擦手的手巾,她被吓得一身冷汗,回家打开木箱一看,那里是什么人民币,全是死人用的钱纸哦。

      听他如此这般的一说,我们被嚇得魂飞魄散,只管扑在母亲的怀里;他却开心的哈哈大笑起来。几位女医生也会在嘻笑声中骂几句鬼叔叔:啊呀呀,瘦子啊,又是女医生又是夜里出诊,你说的尽是些鬼话嘛,能不能和孩子们说说革命传统故事啊?

       说来也真是奇怪,鬼故事听起来吓破人的胆,可鬼叔叔的鬼故事实在是让人着迷,听后会发誓不再听了,可一到夜幕降临,只要银河下坐着这深山中的几个外来者,就又直想听鬼叔叔说他的鬼故事,真所谓“鬼迷心窍”了,什么革命传统故事之类的东西,他也未见说起,我们也没有真实的兴趣。

       记不起鬼叔叔说了多少个鬼故事,在残存的记忆库里还存放着另外一个:

        一个夜里,银河不见了影子,天色黑得伸出手就看不清自己的指头了。(瘦鬼叔叔几乎每次都用这样的开头,说到这里。他眼神就会突然阴沉下去,就会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产生)突然有人敲医院的大门,那天正是大热天,医院的门并没有插上木栓,值班的女医生就说:门没关,你推门进来啊!可那人只顾敲门就是不进屋,无奈女医生打开了门,门外站者一个生着老长老长胡须的男人,瘦得如路边的枯树,眼珠象玻璃弹子正在眼框里咕咙咕咙地转,手指夹几寸长,长着绿霉;女医生有些抱怨地对他说:没有关门呀,你怎么不进来呢?长胡须男人回答说:我没力气的,推不开门哦;那声音就如同从水底发出的闷响。两人进了诊室,女医生要他坐下,他却说:我没坐的习惯哦;女医生就问他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回答:可能是高烧吧,我热得不得了啊;女医生如是就拿出体温表,用酒精擦拭了几下,他主动塞进嘴巴里;几分钟过去了,女医生就要他拿下体温表查看体温,谁也没有想到他就是含着不吐出来;女医生很不高兴,就说了几句重话,他才无可奈何地将体温表交给她,并且兴冲冲地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啊!女医生听得奇怪:你谢我什么,我还没跟你看病开药呢;那男人却说:我有很久很久没喝过酒了,你给了酒给我喝,我当然要感激你的,何况我一喝到酒病就好了啊!说着,长胡须男人一溜烟出门而去,女医生一看体温表就嚇得冒冷汗:原来那体温表的刻度正指着零度。。。。。。好在很长时间没见长胡须男人来看病了,渐渐大家也就忘记了那天夜的事。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冬天到来了;一个深夜,天色黑得伸出手就看不清自己的指头了,房外刮着呼呼的北风,手掌大的雪花从天而降,这样的天寒地冻里是不会有什么病人来看病的,如是女医生们就上床睡觉了,突然听得有人敲门:医生,医生,我要看病啊!女医生只得下床去开门,可总觉得门外的声音很是熟悉,如是就在门逢里往外看;原来门外那叫喊的人正是上次来看病的长胡须男人,他站在雪地里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战战兢兢的发着抖,身上却奇怪地发出兰绿色的暗光;女医生害怕极了,怎么也不愿意开门;谁知长胡须男人久敲之后不见开门,就如一股北风轻巧地从狭窄的门逢里飘了进来,并嘻嘻哈哈地说:医生你怎么不救我,我冷得利害哦!女医生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长胡须男人自己进了诊室,主动提出要量量体温;女医生只好照办,只是不催他从口中拿出体温表,过了一刻,长胡须男人从口里拿出体温表交给女医生高兴地说:又谢谢你了,我的病好多了,我走了哦!又一溜烟从门逢中走了,女医生一看体温表就嚇得冒热汗:原来那体温表的刻度正指着六十度。。。。。。。。

       从那以后,我似乎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鬼喜欢一点点酒味,而且总是喜欢和医生们搅混在一起的,并会在夜深人静之际敲门;敲门声一定会是:咚。。。。。。咚咚。。。。。。咚咚咚。

        然而有些问题我是没弄明白的,如是就拖着鬼叔叔请教:鬼的胡子是什么色的?

       白色的!他非常果断地告诉我。

       鬼为什么能从门缝里进来呢?

       他略有所思了一会,微笑了:鬼没有骨头,骨头已变成了磷火,也没有了肉体,肉体已经变成了黄土。

       我极力想象着这样的鬼型:没有骨头没有了肉体却长着一下巴的白色胡子。

        那为什么鬼喜欢酒味呢?

       他说:或许是个酒鬼吧。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鬼。比如说,酒鬼、小气鬼、水鬼、色鬼、吸血鬼、怕死鬼、。。。。。。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些鬼是些什么,只是觉得人都死了还会有什么“怕死鬼”之类的鬼,真是不可思义,忍不住又刨根究底起来:它们是些什么鬼?

       鬼叔叔如小学课堂上的老师,不断地指指点点:酒鬼嘛,活着的时候天天要喝酒,喝着喝着,身上就没了肉,剩下几根骨头,最后一头栽在酒缸里再也没起来,可酒缸里的酒一天比一天少;生前聚积了很多钱又舍不得花掉的人,死后就变成了小气鬼,小气鬼很少离开它的坟地,因为担心别的鬼来偷它的钱粮;不小心失脚掉到水塘里淹死的人会变成水鬼,水鬼嘛,最见不得别人下水游泳,想起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就去拖别人的脚发泄怒气;见到女人就骨头发软的人,死后就成了色鬼,色鬼就天天盯着漂亮的女人。。。。。。。

       我惊呆了,想不到世界上会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鬼。看来酒鬼最可爱,从来没听说它会害人。可是他没提到吸血鬼、怕死鬼,不免又想再追问下去。

       他似乎觉得我问的问题太多,再问来问去的或许会答不上来了,于是就故意走开,嘴里却念念有词:你不知道的鬼还多着呢!

        正因为那些鬼们一到夜里就会四处游荡,又总是和女医生们搅混在了一起,一到夜幕降临,我就害怕医院大门传来的敲门声,还会探头张望着半掩着的木门,提醒母亲:不会是鬼吧?如果夜里有病人量了体温,我也会紧张地问母亲:体温多少度啊?

       母亲非常恼怒地训斥我:什么鬼的,鬼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尽听瘦子的胡说八道,那些都是些封建迷信。

      可我并不相信母亲的话,明明看到那些坟地里常常冒出些蓝色的磷火吗?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躺在地底下不起来吧。

 

      (特别说明:图片来自网络.敬请原作者原谅.本文的引用绝无他意,并致谢之)

                                           2014.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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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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