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湘江旧事之:公家的

 

       钓鱼是许多休闲爱好者们喜好的运动,古人们“独钓寒江雪”就更是一种至趣;而单单地赤手空拳去捉鳖,只怕是少有的嗜好。至今我没有钓鱼的爱好,对于朋友们盛情邀请远赴池塘或水库之类的活动,我总是假托事忙而委婉谢绝;当然,我也不会偷偷摸摸从后门溜之而单单的赤手空拳去捉鳖。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之所以没有钓鱼的爱好,倒不是苦呆水边等待着愿者上钩的单调,独独是几十年前父亲给我脸上的那一记巴掌,让我再也没有了垂钓的兴趣。那是我第一钓鱼,鱼是没钓着的,钓着了或许就闯下了大祸,而每每回想起那猛烈的一巴掌,左脸上仍是火辣辣的发痛,真正深度理会了什么是古人的“记忆犹新”的训诫。


        一九七零年,父亲被双开了(那年头把某人的党籍和干籍除掉就称之为双开)。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保卫了红卫兵就没有保卫好主席、保卫了主席又没能好好地保卫红卫兵,终于再也没人能保卫他自己了,唯一的结果是由新的上级领导指明了方向:回原籍当农民的干活!母亲闻讯后暗暗流泪不止,从此父母开始了各守天涯独自生活的岁月。

       母亲主动要我随父亲回所谓的“原籍”去。许多年后,母亲说起我随父亲的原因时仍会动情地说:儿啊,你不知道的,我是真担心你父亲会自杀,你在他身边总会让他想起自己还留着后代,或许就会想得开些的。

       父亲一听就会哈哈大笑:就算没有后代我也不会上吊窜塘的,我坚信党和毛主席会为我平反。

       母亲就会用她那惯用的讽刺口吻回击他:毛主席知道你是谁吗?你不是相信林副主席会为你平反吗?结果呢,那敬爱的林副主席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死无葬身之地了!你又算什么呢?

       父亲也不高兴了:我怎么知道林彪是反党集团的人;他是反毛主席的,我是保卫毛主席的!

       每次说到这些,两个老人就会斗嘴,最后不欢而散,逗得旁边的我忍不住偷着乐。

       其实,母亲将我放在父亲身边确是用心良苦。不过,就父母乐观豁达的性情来看,他从根本上相信的名言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话说回来,我是非常乐意跟随父亲的,这倒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觉得又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一定是一个好玩之处,何况那里还有我从来没见到过的爷爷、奶奶呢。

       当年,母亲挑着一担暗红色的挑箱下到了深山老林,如今父亲又挑上了那担暗红色的东西、带着我这个跟屁虫回到了家乡。

        那天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山冲里的亲戚们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赶来,尽管心情沉重、话语不多,仍是由住在隔壁的堂叔作东,开了一桌简陋的饭局。

       那年头,父亲对爷爷、奶奶总是疏而远之,我很少看到过他们父子、母子之间有什么亲密的举动,话语都极少,常常回避眼光的对视。当我真正明白了世事的时候才知道,历次的政治运动里,父亲都会背上出身不好的罪名,组织上总是要求他和父母划清界线。他就将对父母的孝敬之心深藏在了内心深处。对于那个年代的所发生的有悖常理的事,后辈是无法理解和体会其中的辛酸的。

       父亲突然的归来,让爷爷、奶奶既是惊喜又是疑虑重重。他们只是从亲戚的话语中知道父亲要当一辈子农民、长期住在这山村里了,他们根本弄不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堂叔对于哥哥的归来倒是显得比旁人高兴了几份,一是忙着张罗饭菜,二是嘻嘻笑笑的问长问短。父亲脸色浓重,心绪低沉,没有几句话语,弄得大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唯独堂叔将饭桌摆到房前的晒谷坪里时,听得父亲高叫了一声:就在堂屋里吧,别摆到外面去为好!其实父亲是不想见到外面路过的熟人的。

       正当大家边吃着简陋的饭菜、边说着大人们的话题时,门外突然传出数次扑通扑通的声音,大人们并无反应,我却被那扑通扑通的声音所吸引了,是什么在作响呢?趁大人们没在意,我把饭碗一放就溜出了门。

     原来晒谷坪旁是一口水塘,水塘里有几圈波纹正在慢慢扩散,几只长着细腿的小生灵快活地在水面漂移,清澈的水面下一丛丛的水草发着暗绿色的光亮,几步石阶一级一级地伸向水底,旁边仍堆放着几蔸没有洗涤的青菜,对面的塘岸边生着一丛两个人高的翠竹;一群鱼东游西荡地来回晃动着尾巴,偶尔顺着水面侧身而过,露出肥壮的肚皮,鱼嘴一张一合瘪得如同刚刚见面的奶奶的嘴。

  正看着,一条肥鱼突然从水面跃出,在空中摆了摆尾巴又钻入了水中,只听得又是一声扑通。原来刚才的声音是鱼们窜塘发出的水响。

  这真是没见过的有趣,大人们的那些交谈对我来说是事不关己的。如是我干脆一屁股坐在水塘的石阶上,看着鱼们自由自在的游弋,饭也懒得去吃了。可看着鱼们在自己身边游来游去,就联想起当初爬在树枝上看城里人游行的模样来了,这不是在向我示威吗?心中不由得动了些杀气,就搬起身边的石块往水中一扔,更是扑通的一声巨响,鱼们机灵地钻入了水底。

  大人们仍在边吃饭边聊家常,没有人注意到我和那些水响。我却紧紧地盯着水面,慢慢地,水面平静如镜,鱼们再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几只细腿小生灵在水面上追逐嘻戏,有趣的场面变成了一片死寂。我不免生了几份恼怒,如是寻来一根竹杆,在杆上系了一根随地捡到的麻绳,再绑上一束青草,轻轻地扔向水塘中央。

  这就是所谓的钓鱼吧,当时我是找不到钓钩之类的东西的,只是不明事理的想,如果哪条愿意吃草的鱼上了当,准会被我拖上岸边。

  这时塘堤上出现一位生着四方脸的中年男人,他肩上的担子发出吱吱溜溜地响声,两边是齐腰身的青草,一步一步来到了石阶前,见我无所反应,他就做了一个弯腰的姿势把担子搁在了塘堤上,双眼却紧紧地盯着了坐在石阶上的我。过了一刻,突听得他嘴里高声地叫唤: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堂屋里的大人们突然被这叫唤声吸引了眼光。堂叔第一个从门缝里探出了脑袋,一见我坐在水塘边垂着竹杆,一根长线伸在了水里,顿时变了脸色,父亲随后推门而出,爷爷奶奶也离开了座凳。 

  堂叔抢在父亲的前面走上了塘堤,嘴里叫着:队长,您送草来了啊!

       四方脸似乎没有听见堂叔的招呼,声音更是高了八度:这是谁家的孩子?

       堂叔连声答复着:哦,哦哦,我哥哥的小孩,刚刚回家乡来的。

       四方脸脸色一沉:你哥哥的小孩就能钓鱼?

      父亲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赶在四方脸之前下了石阶,一把拉住我,想拖着我就走,嘴里直是说:没钓鱼,没钓鱼。。。。。。

  我根本就不理解大人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发呆地反应不过来,仍想呆坐在石阶上瞧着水面等鱼们的上钩。

  四方脸很不高兴了:没钓鱼?这不是钓鱼又是在干什么呢?你是说我瞎了眼?

       “啪”的一声,我突然感到了左脸上被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等我猛然从钓意正浓中惊醒时,才看到父亲站在我身旁,正在再一次举起他的巴掌。

  “哇”的一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嚎哭起来,竹杆也掉到水塘里去了,倒是因为这一嚎哭,父亲没有刮来第二巴掌,只是怒吼了一声:还不快滚!

  我捂着青红的左脸赶紧窜到了已经站在晒谷平里的奶奶身边,爷爷奶奶只是投来迷惘的眼光,只听得父亲在向四方脸解释:对不起了,对不起了!小孩子是城里长大的,不懂得鱼是队里的,钓不得啊!实在是犯错误的了。

  四方脸却开始训斥父亲了:小孩不懂事,大人会懂吧,这是偷盗行为!水塘在你们家门口,要是没人的时候,你们不会天天偷鱼吗?这是队上的鱼,公家养的鱼。

  父亲仍是点头哈腰地自责,脸色铁青,一声一声地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堂叔也赶到石阶边,满脸堆着笑意:队长,队长,这是我哥哥呀,刚刚从城里回来。又回过脸来对着父亲:这是我们的队长,你要称呼他队长的。

        父亲青色的脸上隐隐约约地显出了笑容:哦,哦,队长,队长,别计较,我不会说话,又刚刚回来还没好好教育小孩子的。

       四方脸似乎缓和了口气:要好好教育小孩子,要学会公私分明。解放前,这口塘是你们家的,可现在呢,早归了集体所有,当然要说清楚,集体所有是不包括地主富农的。你们家本来就出身有问题,更要注意公私分明、斗私批修哦! 

       我只是躲在祖母身后伤心的抽泣,大人却忙着点头称是。  

       四方脸接过堂叔递过来的纸烟,边吐着淡淡的烟雾边把担子里的青草扔向水面,嘴里还不时断断续续地对父亲说:你今天回家的?我接到了公社的通知,说你犯了什么错误,要回老家改造。。。。。。没站到毛主席一边?怎么这样立场不坚定?。。。。。。

       父亲沮丧着脸尴尬万分:是,是啊。

       四方脸斜着眼光瞟了父亲一眼,嘴里猛地吐出一股烟雾:听说你原来还是个当官的,有官还不好好当?

       父亲似乎无地自容,又满是惭愧的样子语无伦次地是是不停。 

       四方脸终于走了,饭局也在沉闷的氛围里收了场。看到父亲第一天回到家乡就得了个没趣,堂叔就出来解围:唉,算了算了,这算什么事呢?就一根竹杆也能真的钓到鱼吗?真是大惊小怪!小孩不懂事,大人跟着遭殃。

       父亲并不这样认为而且余怒未消:可不能这样教育小孩子,公家的就是公家的,以后再也不能让人家说我们的不是,我又刚刚回队里来,还要立足的。你没听队长说我们出身不好?我又刚刚。。。。。

       堂叔仍是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哎呀,小孩就算是钓鱼,也联系不上什么斗私批修,还得看出身成份,真是越说越远的了。什么贫下中农的鱼!我也是贫下中农嘛,钓我的那份就是!

       父母更是勃然大怒起来,差一点儿就用手指指到了堂叔的鼻尖:你真是胡说八道,不知道怎样正确的教育小孩。。。。。。。你也配是贫下中农?

       堂叔一份好心却自讨了个没趣,又听出父亲的话中有话,也就脸色铁青大气不敢出了。很久之后才知道,爷爷奶奶和父亲都认为堂叔只是个出了名的化生子而已。       

       父亲见我仍在暗自伤心,脸上又肿着几条手指印,不免心中酸痛,眼睛也有了几份泪光,却仍开口教育我:孩子啊,这里的很多很多东西,塘里的鱼、山上的树、田里的庄稼都是公家所有,不是我们的,以后你要学会判别什么是公家所有,什么才归自己,学会公私分明,更要学会很斗私心杂念一瞬间的。

       有了这次教训我当然学乖多了,时时记住请教的重要性,免得一不留神又公私不分了。田地里跳出一只青蛙,我就去问奶奶:是公家的吗?奶奶笑着答:也算是吧,它专吃害虫,是大家的好朋友。屋橼下飞来一对燕子,秋秋地叫唤着壘巢,我就去问爷爷:燕子是公家的吗?爷爷笑着答:也算是吧,它专吃害虫,是大家的好朋友。我有些失望:公家的燕子怎么把窝建在我家里了呢?爷爷答不上。晒谷坪里几只鸡正在咯咯地嘀咕,我又问奶奶:鸡不会是公家的吧。奶奶张着她缺牙的嘴答:是我们家的鸡,但千万别让它跑到田里头吃了公家的谷子,不然会被队里的人打死的。我想,我家附近全是田野,鸡自己长着脚随便一溜就会跑到公家的田里去,那该怎么办呢?。。。。。。一群麻雀落在了晒谷坪里,东寻西觅着残留的谷物,我就问隔壁的堂叔:麻雀是公家的吗?堂叔非常坚定地摇头:不是的,它们是害虫。原来,麻雀们既不是公家的也不属于私人所有,我总算有了一个出气的对象,只要麻雀们飞来我就毫不留情地追而赶之,恨不能杀尽。

       不过,水塘里的鱼们仍是我心仪的对像。它们那种自由自在、怡然快活的样子恰恰与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没有朋友可玩,没有学校可上,父亲很早就跟着队里的人上山去了,天天陪着两位老人。我仍不时地溜出房门跑到水塘边,双脚伸进清水里划来划去弄得水声荡漾,鱼们就惊恐地沉入水地。如果不小心碰上了谁,我会主动地说:我没钓鱼的,鱼是公家的哦!

  

 

       一转眼,春节快到了,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北风呼呼地吹个不停。这天,我和奶奶一起偎在柴火旁烤火,就听得窗外人声沸腾、哗哗的流水声不断。我踮着脚从窗户望去,水塘边围满了队里的社员,堂叔也在其中。奶奶告诉我是队上要干塘分鱼了,我连忙问:我家也有分吗?祖母摇摇叹气道:贫下中农才有的。

       是啊,我家是富农出身,我听父亲说过,可堂叔家是贫农出身,他是有份的。我看看堂叔分上一份鱼是可以的吧,我就推门而出来到水塘边。

        有人将石阶旁水底的一块石头挖开了,原来那底下有一个泄水道,石头一搬走,池塘里的水就沿着水道流向了外面的田坎,又沿着田坎流进了附近的河流。水道上加盖了一个竹篓,流走了水却留住了水塘里的鱼。

        塘里的水好象突然间失去了一条腿站不住脚了,打着旋涡倾泻而去,水面越来越低,鱼们慌了张,不断地跳出水面来乱蹿;慢慢水面齐到了鱼脊,鱼们就更是争先恐后地在泥浆里滑行,社员们欢声笑语地赤着脚忙着捉鱼,几个我一般大小的孩子也下到了泥浆里,专捡那些小鱼崽。

        我站在水塘边观看着捉鱼的表演,感到非常快意:鱼们也总算有了今天,平日里的耀武扬威早就变成了惊慌失措,不久就会变成了社员们的下酒菜,可谓是报了我那一记耳光之仇。

       不过,心里的快意慢慢就被一种伤感所代替,在这等难得的热闹里,爷爷奶奶是不加入其中的,父亲也不知躲到了哪里,整个生产队唯一我们家属于黑五类。看着大家一篓一篓的装鱼,又一篮一篮的分鱼,我们属于编外人员,心里的滋味至今都会发酸。

       热闹一过,人们都提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走了,山沟里又寂静了下来,原先那口满是青水的塘也变成了泥泞的湿地,塘中央留着一浊空空如也的混水, 泄水道向天张着黑洞洞的泥口,靠晒谷坪那边的堤岸露出了一块块麻石堆砌的裂痕,塘岸边几株竹子叶枝枯黄。

       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天空飘起了毛毛小雪,塘中央的混水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冰。父亲每天都会起个大早,又天色微黑才走进家门,每次回家都是忧心忡忡的沉默不语。原来他每天都会走上十里路去公社的邮站等母亲的来信,大家都不知道她是否会回到这山沟里与家人团聚。其实,最希望母亲回来的是我,毕竟母亲还是在卫生所里吃着国家粮,回家是一定会带上一点好吃的东西的。隔壁火房里除了一堆红薯外是什么荤菜也没有的,母亲不回家的话,大年三十是只有吃红薯的命了。

       又过了几天,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母亲仍没有回家探亲的音信,先天夜间的一场大雪又封住了山路,父亲照样起了大早,临走前把我唤醒:我去青山镇等你母亲,她应该会回来看我们了,这么大的雪啊!

       中午时分,云层突然开了一道裂缝,淡薄的阳光射在厚厚的雪层上,我推开柴拦门踏雪来到了水塘边,空气里仍弥漫着水塘泥土发出的腥甜味。原来那些塘底的泥浆被冰冻成硬硬的土块,土块上覆盖了白莹莹的雪。

       我的目光被雪上一行杂乱的脚痕吸引住了。

       这会是什么东西踏成的呢?脚痕似乎沿着水塘转了一圈,又在靠近晒谷坪的麻石堆边消失了。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细小而混乱的脚印,心里充满了疑惑,又回到火房里,奶奶正在柴火边取暖,听我一说也就提了木棍拐着走到水塘边。

        她观察了一阵 ,非常坚定地告诉我:是王八!

       王八是什么东西呢?我不明白什么是王八。

        奶奶裂着嘴缝说:城里人叫它鳖的动物,乡下人又叫它脚鱼。平时它就住在水塘底下,可能是干了塘没有鱼虾吃了,夜里出来寻吃的东西,它走来走去就乱了脚印。

       可能我从小就没见过鳖之类的动物,因此脑海里极力想象着鳖的模样,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奶奶实在受不了北风的侵袭,拐着木棍又去烤火取暖了。我独自呆在塘边,想象着鳖应该去了哪里,又学鳖的样子围着塘堤走了一圈,突然发现那些麻石缝边还有一堆黑黑的东西,如是干脆下了塘堤踏着雪泥走到麻石边。

       原来是一堆田螺,可是我翻开田螺一看所有的田螺只是一堆空壳,壳内的肉身早已不知去向,田螺壳却明明是新鲜的样子,证明那些壳内的肉身是不久前才被什么东西掏去的。

      我猛然醒悟了:奶奶不是说鳖在寻吃的东西吗?一定是鳖掏吃了田螺肉!难道鳖就藏在空壳堆边的麻石缝里?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有了重大发现,心情又兴奋又紧张起来。我又走上塘堤寻了一根手臂长的竹杆,循着田螺壳边的麻石缝隙往里掏了起来。

       不久我又失望了,田螺壳边的石缝里什么也没有。我正准备歇息回火房去,又想到鳖是不是藏在了旁边的石缝里?

       果然,我正在掏旁边的石缝时,突然听到了缝里咔咔的响声,竹杆也触到了软软的一团东西。我下意识地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差点坐在了泥地里,再一定神,低头往缝里细看,终于看到一团肉体正缩着头在土黑色的壳里。

        鳖,一定是鳖!我兴高采烈起来。只要想办法把它从石缝里弄出来,我就可以捉到一只鳖了。就在如此思考的时候,左脸上似又肿疼起来:鳖生在队里的水塘里,也就属于公家的了,父亲要是知道我在捉鳖不又会一记耳光?

        我左右张望四周并无人影,天色又恢复了灰暗,太阳光又躲在了云层里。但我还是快速地爬上了塘堤,竹杆也扔到了塘泥里,贼似般灰溜溜地进了火房。

        爷爷奶奶正偎在柴火旁,见我浑身是雪和泥,不免责怪起来。我也偎着柴火,心里却想着水塘里的鳖。

        我首先这样问祖母:王八能吃吗?

        奶奶仍裂着嘴笑:从前我们都不吃王八,只是做成药材的,可大家都缺粮少米了,没东西吃,王八也就跟着遭了殃。不过王八肉倒是好吃,香甜得很哦!

        既然鳖肉可吃而且香甜,如果我能捉到一只,这个大年三十不就有荤菜了吗?我越是这样的想心里就越是甜丝丝的,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的鳖肉香。

        可王八是属公家的吗?我迷惑不解地问奶奶。

        奶奶大笑起来:傻孩子,我没听说过王八也是公家的。王八都是些野生动物,又不是家里养的鸡、队里养的猪。  

        这真是大出意外,原来水塘里的鳖根本就不属于公家,是自生自灭的动物!我暗暗地高兴:要是我捉只王八回来,过年不是可以吃王八了吗?

        奶奶不知我葫芦里装了什么药,眼神疑惑地望着我:你能捉到王八?王八都躲到泥地里去了,你千万别去翻塘泥,要不别人还以为你在搞什么破坏呢!

        我说:要是不翻塘泥又捉了王八,队里不会说我搞破坏吧。

       奶奶直摇脑袋:那到不会,可你捉不到王八的。

       我心里已经有了底,也就没有理采奶奶的劝告,一溜烟地又出了柴拦门,身后留着爷爷奶奶的惊呀。

       我又检起先前扔下的竹杆,走到鳖寄往的洞穴,恰恰看到鳖已爬出了半个身子,三角形的鳖头上有一双细小的眼睛,而鳖背上背着一个青黑色的壳。它是受了先前的惊吓正准备逃而走之,猛然见到我又赶了回来,一时慌乱,两双前爪划船般地拨弄着泥土,直往洞里后退,一瞬间,它又退回去了。

       这回我就什么也不顾了,用竹杆直往洞里捅。捅来捅去却不见洞内有什么反应,怎么也捉不到那只鳖,我又趴在雪泥地里细看,原来鳖头和它的长颈早已缩回鳖壳里了,任你用竹杆捅来捅去它却一动不动,犹如一块洞内的石头。

       正在我不知如何才能捉住这只鳖的时候,邻居的柴拦门一声吱溜,堂叔走了出来。他用惊奇的眼色望着一身泥土的我:你在做什么?会冻病的!

       我高声呼喊着:我捉到了一只王八。

       其实,王八还趟在它的洞穴里,我只是想告诉堂叔是我最先捉了鳖的,以防他贪天之功为己有。

       听我这么一说,堂叔也下了塘堤,观察了一会,露出了笑脸:哈,还真是一只王八,你这小子是怎么发现的呢?大年三十有王八肉吃了。       我用竹杆护着洞口,嘴里却大声说着:是我捉到的!奶奶告诉我是野生的,不是公家的。

       堂叔大笑起来:是呀,是呀,王八是没人养的。机灵鬼,你是怕我捉走了吧。

       我确实担心堂叔捷足先登,心里着急,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将鳖从洞内捉出来,只是呆呆地站着。 

       堂叔返身往回走,边走边提醒我:千万别用手去捉的,它会咬你的手指头,咬住了就不会放松的,要天上打雷才会松口,我去拿火钳和篓子来。

       堂叔拿来的火钳终于牢牢地夹住了洞内的鳖,等它被放到竹篓里时,碗大的鳖也终归沉不住气了,也许是它感到了大难将临,头颈伸得老长,眼光里流露出恐慌,四只脚爪拼命在篓子捣腾,最后有些泄了气,干脆又缩回头颈一动不动了。

       堂叔提着竹篓跟在我身后一起进了火房,奶奶看到竹篓里的鳖惊喜得鼓出了眼球:哦,真是捉了王八?水塘里有王八?

       堂叔抢先指指点点,面带喜色:你孙子真是个角色,年纪小小就会捉王八了,明天是大年三十呢,可以好好地吃上一顿了。

       奶奶也是满脸的高兴,连连点头,不料爷爷从堂屋里走进来,一脸的愁色,他唱起了反调:不行,不行啊,你们是在队上的水塘里捉的王八,谁敢肯定王八就不是队里的呢?又不知道有不有人看见了,要是谁说我们偷了队里的王八,我们八辈子都会背上黑锅的。

       奶奶不敢吱声了,我却大为不服,顶撞起爷爷来:奶奶说过是野生的,又不是队上公家养的,是我捉的,为什么不能吃呢?

       爷爷仍是一脸的愁色,好象那竹篓里的王八会爬出竹篓咬坏他的手似的,连连摇头叹气:谁知是不是野生的呢?说不清的啊,你爸爸知道了准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打你耳光的。

       父母那记重重的耳光真还记忆犹新,这也是我最为害怕的事。爷爷的话说到了我的痛处,可一想到好不容易捉了一只肥壮的鳖,又得乖乖地放回水塘里去,心中就不是滋味,渐渐眼睛里就渗出些许泪水来。

        堂叔一看僵了场就出面解围:哎呀呀,你们什么时候看见过公家养王八?这明明是野生的嘛。他爸爸难道就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才不信呢,明天是大年三十,不要搞得小孩子不高兴嘛,又不是钓鱼!

       堂叔的话说得老人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呆呆地默不作声,倒是竹篓里的鳖又伸出了它的头颈,努力地爬得篓子吱吱作响,它似乎听懂了我们的话,急急地想逃走。

       最后堂叔出了个主意:听我父亲回家后作主。两个老人也觉得这是道理,也就没有表示反对。

       又不是钓鱼!堂叔的话对我来说既是安慰,也是一种刺激。我没有意识去偷占公家的财产,就如那次偶尔的钓鱼,同样没有偷占公家财产的意思,可父亲严厉地教导一直是我行动的准则:要学会判别什么是公、什么是私;然而,我那幼小的心灵里,除去感受到了父亲的一记重重的耳光和他如此委曲含冤的眼神外,留下的只有深而又深的惊恐,有时我会自问:从那破窗户纸里钻进来的冷空气是属公家的还是属我们家的呢?

       夜幕慢慢笼罩了山谷,我伴着年迈的爷爷奶奶围着柴火,竹篓里的鳖大概也觉得逃跑只是白费了力气,真的做了一只缩头王八,没了响声。奶奶要和我说个王八的故事,我却低闷着头不想理人,只想着父亲快点回来,在他身后一定跟着我们母亲和我那可爱的弟弟。

        柴门一响,堂叔一幅笑脸走了进来,一看他就是为了那只王八来的,果然不出所料,他一开口就离不开那只一动不动的王八了:呵,王八不动了?该不是冻死了吧?

       爷爷奶奶不想理睬他,堂叔却若无其事的样子主动开口:两位老人啊,我也想通了,你们没有说错,这队里的水塘里生着个王八,谁敢说它不是公家的呢?除非是队长这么说还差不多。

        队长!我是怕见到那个四方脸的,何况每次见到他,我父亲都会露出几份老鼠见猫的感觉呢?我突然真正的害怕起来,那只王八猛然间变成了一枚炸弹。

       堂叔提到那个四方脸的队长,本意就是说给爷爷奶奶听的,两位老人果然有些坐立不安了,爷爷站起了身,似在喃喃自语:还是早点放了的好,不要等他爸爸回来了,万一队里来有人看到了又如何是好呢?

       爷爷突然间的焦躁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堂叔几乎是抢着了地上的竹篓飞快地出了门,柴门一开,北风如蛇般地溜了进来,冷意从背脊骨上往上爬。

      竹篓里的鳖随着堂叔的脚步远去了,它是队里的还是野生的已不重要,而且爷爷奶奶的心中也放下了一块重石,他们似乎轻松了许多,其实他们和我一样,不但怕那位四方脸的队长阴沉的脸色和教训的口吻,也怕父亲受委曲后突然间爆发出的愤怒之火烫伤了自家人。

       奶奶硬要讲个王八娶亲的故事,其实我一点都没听进耳朵里去,我很快就咽咽地哭了起来,也不知是为了那只到手的王八,还是真在思念我的母亲!

       那天深夜,母亲果然跟着父亲进了家门。我尝到了她带给我的一小块暗红色的古巴糖,真甜!我还是流了泪、用舌尖去舔吃它,母亲就一团火焰温暖如春,她轻声地告诉我,那块暗红色的糖是产自遥远的古巴国。

        不知何故,我再也没品尝过那样甜的东西了;而直到现在,我都认为堂叔没有放过那只王八,或许他偷偷地吃掉了它。 


                                              

                                                 2014.7.6


                                            (图片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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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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