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访邓丽君纪念文物馆

  

 

(1)

 

 女郎/你为什么/独自徘徊在海滩/女郎/难道不怕/大海就要起风浪/啊/不是海浪/是我美丽的衣裳飘荡/纵然天边有黑雾/也要像那海鸥飞翔/女郎/我是多么/希望围绕你身旁。。。。。。 《海韵》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夜里,我总想把脑袋闷在被子里与窗外的世界隔绝,或是挖个洞钻到地底下去。这些天,一到晚自习的灯灭,窗外就隐隐约约地传来一种圆润、甜蜜而软软的歌声,让人酥了骨头,想拒绝却又忍不住尖着耳去寻觅那声音的游丝。

这是一种从来就没听到过的声音。这明明就是希腊神话中的妖女塞壬在唱歌!只要她的声音从窗缝中飘进来,月色就会半醉半醒,海鸥就在你眼前飞翔,星星就会坠落于丛林,海平面就如镜面般的平静。同寝室的人们都在装出一幅深睡了的样子,静静地聍听,内心却如针扎般地狂恐不安,充满着对诱惑的抵抗与向往,体会着爱、命运、时间、甚至死亡。

据说,这就是典型的靡靡之音。它让你幸福却又忧伤、让你充满激情却又倍受伤害;你的神经中枢处于高浓度麻醉之中;你终将丧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革命意志,成为资产阶级的俘虏;你自甘堕落与颓废,你宁愿无法通过塞壬给予的检验,让自己成为一堆白骨。。。。。。我试图抵抗了几个夜晚,但已经精神疲惫,甚至于无法抗拒了。

不出所料,领导开始追查是谁在偷放这种靡靡之音了。那时,周围的同学里只有几位家境较好者有手提式录放机;很快,一位爱打扮的男生就成了这靡靡之音的播放者。好在那时的政治氛围有所松懈,大家都不太愿意又弄出个阶级斗争的对象来;更何况,我也深信,领导也一定被这种靡靡之音所软化。不过,那男生还是要为避免而付出些代价,除了狠狠地受了一番训斥外, 录放机就归学校所有了。

对于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而言,每每说起这种事,都以为吾辈纯属在天方夜谈。然而,这是真实的存在!我就是在这样的真实存在中,第一次知道了一位名叫邓丽君的台湾歌手,那时还没见过录像带里的她。

当时还有种流传极广的笑话:某领导抓到一位邓丽君的爱好者,开批判会说:这位同志之所以要受到处分,是因为长期收听非非(靡靡)之音、什么美酒加加非(咖啡)之类的资本主义的东西!

后来的社会变得更加开明了,港台歌曲不再是洪水猛兽,什么类型的歌曲都有了,邓丽君的名字就混入了一长串的歌手名单里,或许就没有那么吃香了;对于后辈的听众来讲,邓丽君或许不再是歌坛女神。

然而,我深信,对于我和我的上一辈人来说, 当时的邓丽君就像从天而降的仙女,不仅冲淡了政治高压与文化荒凉的阴霾,也实实在在是每一位偷听其音乐的人的情感代言者;如果说那一代人还真正地从什么歌曲中品味到了精神美食的话,邓丽君就无疑是当时的精神王后,她特有的柔美如一把开山斧,砸开了灵魂深处的人性之门,让倍受奴化教育的我们懂得了个体的爱才会是永恒的完美!她开创了那个新时代,甚至比改革开放都来得更加直接。

三十年过去了,没想到,我会去台湾高雄拜访邓丽君纪念文物馆。

 

 

 

 

 (2)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我的眼里,凡纪念馆必政府所建,或是利用被纪念者的原有住址开辟场所,如湘西的沈从文故居、绍兴的鲁迅纪念馆之类,甚至游人如织。出乎意料,邓丽君纪念文物馆却是一破破烂烂的场所!

在去纪念文物馆的路上,导游就解释着这个纪念文物馆的来历。原来,邓丽君去世后,台湾政府多次想帮她修个纪念馆之类的东西,却被邓丽君家人所拒绝;邓的兄长在拒绝了政府资助的情况下,租借高雄市鼓山区河西一路田町的几间仓库,将邓生前使用过的物品搬进布展,就成了现在的这个纪念文物馆。

黄昏时节,大巴停在了馆前。此时的高雄天色有着几份暗淡的蓝色,略带忧郁。馆门极为简陋,转闸门的样式和大陆街上那些私店的门样没什么两样,门眉上一行极为朴实的字样:邓丽君纪念文物馆。

从坪外望去,馆门内已亮起一盏桔黄色的吊灯,灯下行走着几个幽暗的身影;而馆外的地坪上已停了几辆大巴,大巴的前窗上都统一挂着一张牌子,牌子上写着乘客的来处,毫无疑问,大家都来自大陆。

我跟随着游人跨进了馆门。厅内,迎面而来的是一堵暗红色的砖墙,墙身受霉气所蒸,已是斑斑驳驳,一幅颓败之象;墙正中悬挂着邓丽君的一张旧照,旧照的位置或许原是一张进出的门,如今用灰色的砖封堵了上去,正好成了旧照的背景墙;旧照里的邓丽君摆着双手交叉而坐的姿势,红色的中式古装尤衬得肤色鲜嫩;只可惜,旧照也已是皱皱巴巴的样式,似刚从水中捞取,而像下的两盆花饰一歪一枯地没有生气。

这像似曾见过,或是在录像的舞台上有过这样的打扮。那时,舞灯下的她,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是巨星的丰彩: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那圆润的歌声伴随着台下的掌声与喝彩声,是真正的人间天堂;如今呢,物是人非,靠的是这样陈旧的留影,让人回忆,验证着那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销香断有谁怜!

正在浮想,旁门的布帘一挑,一帮游客走了出来,原来那是一间极小的放影室;我走进、坐下,电视里正放着邓丽君的人生简介。要感谢现代技术,邓的身影能留在录像里、留在DVD碟里;末尾,那一曲“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天籁之声让我眼睛潮湿,我天真地想,如早有录像技术多好,苏轼的身影不也就留在了人世间?本来苏轼的《水调歌头》是我最爱的宋词之一,当年第一次听到邓丽君如泣如诉地演绎这首千古名作时,甚至在心底升起一个臆想:能否请她演绎一下另一首我爱的《水调歌头》?那是王少梁的“何日能相见,醉指怒问天。烈酒千杯入肚,反增愁无数。任其风吹雨沐,酒醉不知何处,孤独寻归处。天水湿衣裤,相思忘回路。忆约定,长相守,共白头。携手观日东出,相拥赏日暮。执手到老,直到各自生命无路,一同入棺木。誓言难实现,痛断心肝肠。”

出了放影室,即是一个过道;过道里歪歪扭扭地挂着两幅邓丽君的照片,照中的她都着了军装,其中一幅还手执长枪,却是身躯娇嫩、稚气满脸。我突然想起,大陆这边最不愿意谈的就是邓的三件事,一是她不愿回大陆来演唱,甚至传说她是国民党的间谍,二是她常去金门岛慰劳前线士兵,三是她有另一首经典歌曲《中华民国颂》,照片即在金门岛所拍,而《中华民国颂》一歌就在刚才放影室里第一次听到,其歌词为: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喜玛拉雅山/峰峰相连到天边/古圣和先贤/在这里建家园/风吹雨打中/耸立五千年/中华民国/经得起考验/只要黄河长江的水不断/中华民国/中华民国/千秋万世/直到永远。想当年,一定要禁止人们收听她的歌曲,除了其它的因素外,无不与这三个原因有关。一代歌后,一直坚守着一道她心中的政治底线,这让人出乎意外,也陡增理解之心!

 过道尽头的空房里,摆放着从法国拖来的邓丽君座驾,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车胎已是磨平,少了齿状。据说,当年她驾着这辆车去法国各地为华人演出。呜夫,车在,人却不在;当人间的一切繁华落尽,尘归尘土归土之后,所留下的是令人无限的怀念与追思,心中岂能不怅然而戚焉。

我在车前逗留了小会,拍了个照,就顺着旁门来到室外;原来,这所谓的纪念馆由前后两栋仓库组成,后栋里展出着邓丽君生前的衣物、手饰、家具等类的东西。

对后栋展馆的记忆,印象深的或许只有下面这个了。

 

 走进一房间,说是邓丽君生前居所的复制;沙发旁的拐角茶几上,摆着一只黑熊雕塑品,黑熊边的告示牌上写着:请摸熊鼻,让您财源广进,诸事顺利。这就奇之怪也,展馆里的一切都是不准随意摸动的,唯独此熊可手触;一问旁边的导游才知其来由;原来,邓丽君每次外出或是演唱,都要摸摸这只熊鼻,熊鼻会保佑她平安和演出成功。听这一说,我也赶紧在那熊鼻上摸了一把,心中却叹息:世上真有什么保佑之物呢?纵你摸了千次,一个意外之病发,你不还是去了天堂?纵你真的财源广进,天堂里却留不下一枚金币!

出了纪念馆已近天黑,高雄的路灯已亮,纪念馆也到了要闭馆的时刻。登车回望,那破旧不堪的仓库里的纪念馆,怎么都让人感觉异常,没有建筑师们要的所谓空间,也找不到一丁点华丽的外表,既无戏剧性的起点,也找不到高潮的结尾。

其实,没有了“人”的所谓空间,只是一座死穴,只会归于鼠辈和蚂蚁。或许这异样的纪念馆,就揭示了这样一个简单却又深刻的道理:人是最最重要的属物,没了他一切都不归存在。

我又想起希腊神话里的歌妖塞壬。其实,我从不认为塞壬是妖,尽管她们半人半鱼之身;谁要那些水手们在听了天籁之音后就会忘记一切呢?就自撞礁石而船毁人亡呢?这又怎么会是塞壬的错呢?当奥德修斯决定率领船队经过墨西拿海峡的那一刻起,塞壬就已逃不脱她的悲惨命运了。他把自己拴在了桅杆上,用蜡封住了手下人的耳朵。然而奥德修斯还是被这勾魂之音所吸引、所迷惑,差点就解除了自我的束缚,奔向塞壬;最终他战胜了所有的欲望,通过了墨西拿海峡,远离了塞壬的歌声;悔恨的塞壬却投海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读那神话时,我十分痛恨这无情的奥德修斯,他毁了海上的美女,从此也没了海面的天籁之音。

邓丽君曾被看成这样一位歌妖塞壬。可怜的她,在所有的人都情愿成为她的歌奴时,她却客死他乡!这馆里,她所留下的遗物,似乎已把时间暂时凝固,我们仍看到她在另一个看似遥远但却近在眼前的清平祥和的国度里轻姿漫舞,依然用她轻柔的歌声抚摸著每一颗听者的心。

 

原作于2011-12

标签: 散文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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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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