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年少不识愁滋味之:偷书的故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家住在一所学校的大院里。院子里有近二十人的少年,正在中学时期。学校几乎用不着读书考试,以学工学农为主,大多数人终日无所事事。一到天色近黑,大院的操坪就成了我们娱乐的最佳场所。打碑,点弹子,玩油板(将香烟纸盒折成三角状,用手抛向空中看谁接得多),整个操坪欢声雷动,大伙忙得不亦乐乎,直到深夜传来父母的大吼声,方才各自回家。

可有一天夜里,我们突然没看到这群男孩们中的大王D兄,他可是场场不缺席的角色。一问旁人,说是在家读书。

读书?大家有些哄笑:这年头还有躲在家里读书的?

又有人告诉我们,看到他捧着本厚厚的书读得滋滋有味,还是文学书。

是《艳阳天》吧,那年代只有这书才是厚厚的几百页,从来就没听大人说起过世上还有什么别的厚厚的文学书。

大家再次哄笑:这有什么看头呢,广播里每天都在朗读这书呢。

确实,每到傍晚,院子里的高音喇叭里就会有一位说着标准普遍话的人津津有味地朗诵这唯一作家的小说。

那人肯定地告诉我们,D兄看的不是《艳阳天》,是一本发了黄的外国文学书。

这让我们吃惊,说实在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外国人也会写这么厚的文学书,何况我们从来就读到过。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D兄还是出现在操坪上,不过手中没有了平时玩耍的工具。我们围了过去问长问短,他也懒得答理,趟在石凳上望着满是星星的天,似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问他是不是在家读书。

他翻坐起了身:是啊,原来世上还真有些好看的书。你肯定没读过。

我也想看看,他却卖起了关子:想看书?书多的是,就是拿不到手。

D兄悄悄地告诉身边的几个人:校图书馆的几间大仓库里存放着许多书,还有打日本鬼子的,特好看。

我提议明天就去借几本。他一翻白眼:你以为能随便借?听我爸爸说,那些都是些毒草禁书呢。

书读了会中毒,当然就不要去读,大人们知道了我们读毒草,不又暴打我们一顿才怪。

但D兄叹气说,这些书只要看了几页就会上瘾,他是瞒着父母读的,不过好像家里人也多少知道,他们懒得管。

    他的话激起了我们无数的好奇心,都有种想中毒的感觉存在。

最后,他建议明天还是去一趟图书馆,试着借书,要我陪同,其它人暂不去,借到了人人有份。

第二天如约一起去了图书馆。大热天的,他却穿了件浅黄色的长袖衣,有种穿了军装的感觉,脑门上却冒着细细的汗珠,神态里多了些紧张。

进图书馆的第一间门是一由教室改造的阅览室,里面整齐有序地摆放着主席著作和各类政治学习资料,也有少量几本杂志之类的东西。一位白发的女管理员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D兄先开了腔:李老师,我们来借书。

我也跟着点头示意。

李老师用迷惑的眼光打量着我们:借书?你们想借什么书呢?有马恩列思毛的著作,有《金光大道》和《艳阳天》。

我俩谁也没吭声,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D兄来此究竟准备干什么。

我俩在阅览室里装模作样地翻《资本论》之类的马列著作,D兄的眼却瞟着阅览室旁边的一道侧门,那里面就是他所说的仓库了,有三间教室那样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类书籍。

D兄终于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李老师,里面也有马列著作吗?我俩想翻翻看。

不料,李老师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是想进仓库里去,不过,先说清楚,除了马恩列思毛的著作外,其它的书都是不能借的。

她十分爽快地打开了旁边的仓库门,一股发酶的书纸味传到了阅览室。

我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书山:到场都是随意丢放着的书籍,纸页暗淡发黄,有的堆着了一小堆,有的就扔在了墙角的潮湿的地上,有些书甚至翻卷了纸页没有封面。

所有这一切让人联想到被抛弃了的孩子。

D兄趁李老师没注意快速地将一本书夹在了长袖外衣里,我跟着他走出了图书仓库。李老师也没多在意,目送着我们慌慌张张地离开。

D兄偷了本《莱蒙托夫诗选》。我也要读,一直追着他身后想先睹为快,他瞪大眼睛把我推开,并威胁我不准把这事说了去出。

我争辩着要读这本书,并说如果没我,今天他是不敢下手的,我也是偷这书的功臣之一。他没办法,就答应以后再借给我。

D兄的偷法,让我也开始学着效仿,大热天穿着个长袖外衣去所谓的借书。不同的是,我每次去图书馆都只自己一人,免得旁人知道了实情。有天,我提心掉胆地夹了本希腊神话故事溜出了图书室。

书里奇里古怪的情节把我吸引,整整读了几个夜晚,才去操坪玩邮版,正玩得高兴,D兄做着手势要我过去。

D兄长了几岁,算是人群中的孩子王,骨架又粗,手掌如扑扇,此刻正翘着二朗腿:几晚都冒来玩邮版,搞莫子切达咯?

我撒个谎说是父母不准出门。

他摇着头:算了吧,听说你偷了一本书,谁不知道?大家都在仓库里借书,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不成?书出了仓库就归大家所有,也要给我们看看啊。

他居然把偷书说成了借书。我又怕他真说了出去,只好跟着他的口气说是从图书室借了本希腊神话故事,谁知他一幅大怒的样子:这年头有书借?明明是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要告你偷书。

我还真有些怕事,不知所措。他却又心平气和了:借给我看,就不算你偷了。

就这样,那本希腊神话故事就到了他家里,这书被他一借就再没回过我家了。我去问他要,他瞪圆着眼睛:偷的书又不是你家的,你还想要?

吓得我溜而远之。

不过,我并不气馁,再次瞄上了图书室里面的仓库。那库房里的书籍反正堆积如山,应有尽有,都是些上品,偷几本也没人知晓。这回偷了本雨果的《巴黎圣母院》。

我完全被爱丝美拉达所吸引,特别是当她被绞死时,我的心都碎了,不禁嚎哭。父母吃惊地望着我这神昏颠倒的模样。

几天没出门,突然手痒,床底下摸了几粒玻璃弹子,又加入了操坪的游戏。这晚的对手恰恰是D兄,几场酣斗,我把他的弹子全归了自己。说实在话,D兄是那群少年中最没游戏天赋的人。

D兄很不高兴,又装出一幅不愿耍赖的样子,坐在石登上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突然他又来了那一套:几晚都冒来玩,搞莫子切达咯?

我望着手里赢的玻璃弹子,一时高兴忘了防备:在看书。

D兄眼睛里有了光:难怪咯,他们都讲你又偷了一本书。

见又上了当,我忙否认偷书了。但这次他改变了策略,提出以后大家都交换着读。他还告诉我,他最近也偷了本好看的书。

我问什么书,他说是打日本鬼子的小说。这让我动了心,我告诉他我偷了本雨果的《巴黎圣母院》。

什么果?他问。

我说:下雨的雨,叫雨果。

他皱起了眉头:这种怪名字,书肯定不好看,不交换了。

我有些着急:很好看的,是我读过的最好的书呢。

约定交换的那天,果然他怀里夹着本书。他先拿我的书翻了几下,就把他的递给了我。

怎么这么薄啊?我有些疑惑。再一看,书名是草原英雄小姐妹。这哪是打日本鬼子的书呢?谁不知道草原英雄小姐妹是放羊的。

他斜着眼解释:打鬼子的书别人借了,下次你偷了书再交换着读。

就这样《巴黎圣母院》又归他所有了。据说,他家有一专门装书的竹篓,里面尽是些大家偷来的名著。

不过,D兄也有大方的时候。我用偷来的《林海雪原》交换到了一本《铁道游击队》。或许他所说的打鬼子的书就是这本。

到高中毕业的那年,院子里的少年们都要上山下乡去了。一想到以后再也不属这院子里的人了,大家相约再恨恨地偷它一次书。那晚,我和大家一起撬开了图书馆的窗户,在黑咕咙咚的仓库里提了一铁桶书籍去了农村修地球。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坐在自家的书房里,面对着成堆的书籍,书柜的顶层里存放着当年偷书的成果,顺手翻来,仍留有:朱东润先生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王力先生的《古代汉语》,郑天挺先生的《中国史学名著选编》和《先秦文学资料选》,1967年版的《古代散文》,阿英先生的《鸦片战争文学作品集》,1957年版的《汉语语法论》(高名凯先生),和一堆封面破旧的《韩愈柳宗元文选》等等。

我至今都没弄明白,是谁第一个带头偷了图书室的书。D兄说是M兄,M兄说是D兄,相互推诿。其实,不管是谁带了头,院子里的偷书风,实在是一种功德无量的好事。那是个只准读领袖著作,无需读其它书也无其它书可读的年代,因为其它的书全成了禁书。而这一偷,让从不读书的我们真的爱上了读书。本人至今仍坚守着读文字书的嗜好,就是从偷书的那时开始的。

我终于明白,管理员李老师其实早就知道我们进图书馆的目的就是为了偷书。她有意网开一面,让我们打开了了解外部世界的知识之门。

回想往事,不免思绪万千:时光已逝,然而物是人非。可敬的李老师早已作古,而当年一起偷书的朋友们也各奔东西人过中年,D兄甚至流离他乡,不禁眼湿!

评论(76)
< >
尊者,湖湘人氏。
< >
© 断业尊者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