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几位朋友的绰名之:丁不发

       

       十年前的某天,知青朋友打来电话,说是丁不发突然失踪了,问我是不是知道他的去向。 

丁不发的失踪让全城认识他的知青很是着急,到处寻找。特别是我那位朋友。他本是一老板,看到丁不发可怜,才将他从深山里接来,当了公司的传达员。不料那天上午刚刚上班,丁不发猛然吐了两口鲜血,脸色异样,就不辞而别了。

丁不发当然姓丁,不发却是知青们帮他所取的绰名。八岁的那年,他不小心把左手塞进了正在转动的打谷机里,五根指头全断成了一堆肉泥,成了残废之人。他一直梦想发点财,再娶一位当地的姑娘终身为伴。作为当地最为著名的劳动能手,却一直没能如愿发财。在大家的帮助下,他娶了一位大龄女人。

几天后传来消息,他回到了老家。这让我们很是生气,也很是不能理解,为何要不辞而别呢?大家看他可怜就一直帮他,他也不给我们一点面子,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吧,何况长株潭三城里认识他的知青到处寻你?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西北出差,朋友在电话那头告之,丁不发去世了。他是得了肺癌。那天突然的吐血,让他预感到了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很快就回到了家乡,连那个月的工资都没来领。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菜园子梳理了一遍,因为他怕正在怀孕的堂客劳累过度。

这真出乎意料,也让我想起动物世界栏目中曾到过的一幕:一只老鼠知道自己吃下了人类下的巨毒,命已难保;它艰难地寻找着归家的路,终于回到了一窝幼崽的身边;那窝幼崽不知情地紧贴着大鼠取暖,直到肉身冰凉。

 

 

第一次见到丁不发,是在公社的五七大学里。

所谓五七大学,其实是公社办的一个谷种基地。基地出工的人,除了我们几位知青外,其它人都由各个生产队抽调而来。那时,正是双抢最为忙碌的高峰期。突然听得有人与陈队长大吵,就凑了过去看热闹。

在一间教室里,一位青年正用他的左手不断地点在队长的脸前,粗看还以为他是要用拳头揍队长,细细观察才知,那青年的左手并无指头。而陈队长涨红了脸,怒吼着:你的搞法是刘少奇的一套,是资产阶级的搞法。

这位青年向陈队长提意见,应该按谁割稻谷多来计算每个人的工份,而不是平时确定的记工方法。因为每个人都在偷懒,田里的稻谷不知何年马月才能收割完。何况多割多分,也是体现多劳多得的原则。

陈队长也有他的道理,上级一直在反对包产到户,分田到户的资产阶级做法,如果按那位青年的提议,不等于就是包产到户一样了吗?

陈队长仍在怒吼:丁XX,你不干了就给我走人,回自己生产队去!

丁不发也不示弱:你想要我走我就走?我是贫农出身,队上派来的代表!

陈队长一时语塞却怒气冲冲。看热闹的我们也觉得丁不发的提议有道理:一人分一块,每块多少工份,割完了就作数,双抢的速度会提高不少。

陈队长见门外人多,就招着进来评理,谁知一举手表决,大家都赞成一人分一块包割到人。丁不发露出他发黄的门牙得意地笑,而陈队长先是失望,随后又来了个顺水推舟,可分给丁不发的是一块面积最小的稻田。

这回轮到丁不发气鼓气涨地出了门。

我检了一块大田,如割完工份自然高出了平日的几倍;工份越多粮食就分得多,心中不禁暗喜。到了黄昏时节,丁不发的田里已经见不到直立的稻禾了。我也散了个晚工,而田里仍是大片直立的稻禾。

第二天我还得继续干活,一起床才发现浑身如散了骨架,腰酸背疼,走路都歪歪斜斜的了。好不容易到了田边,见丁不发正坐在田坎上抽纸烟。

他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你这样还能割禾?

我也有些困惑,不割嘛,万一拖了大家的进度,怎么向队上交待呢?

丁不发出了个主意:我帮你全割了,工分算我一半。

我一想,这也有道理,何况我不劳而得呢?就这样成了交,我回窝里睡觉去了。

过了几天,陈队长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顿,而且不准把工分让给丁不发,批评这种转包方式属地主的剥削手段,工分收回归五七大学。

分粮食那天,陈队长还是把工分换成粮食还给了我,我转给了丁不发,又见到他露出发黄的门牙得意地笑。

 

 

十几年前回到知青点的那天已是傍晚时分。原公社的镇上多了不少小巧漂亮的红砖房。一时找不到方向,我就拦住一辆嘉铃摩托问丁不发的家在哪个位置。

骑摩托的年青女人涂了口红描了眉,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告诉他,我曾是这里的知青,是丁不发的好朋友。她放下了疑惑的眼光:哦,这样。我还以为他在城里有什么亲戚呢。

我沿着她指引的路,翻过一个山凹,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地。丁不发正坐在前坪里抽烟,远远地见我一行人的到来,十分惊喜,飞快地赶来迎接。

多年不见,他还是老模样,左臂弯曲着露出他残废了的手,露着黄牙笑。他和弟弟一起仍住在茅草房屋里,但屋内干净而整洁。

那绿油油的一片就是他家的菜地,各种季节蔬菜应有尽有。这让我们这些城里过来的人大为欢喜,随着他一起在菜园里折最新鲜的部分。

夜色降临后茅草屋里充满了欢笑声,大家一起动手将真品质的绿色食物端上了餐桌。吃得正欢时,我突然想起这屋里怎么没一个女人呢?

丁不发闷气地告诉我没女人要他。我们知青返城后,他承包了一口鱼塘,是队上第一个买了收音机和电风扇的人,社里多次奖励他。他是这一带的劳动能手。

我有些感叹,劳动能手没女人喜欢,或许还是左手残疾的缘故。见他弟弟在场,也就多问了一句:你弟也没讨个女人?

丁不发脸色更加沉闷了下去,而旁边的弟弟也异样地离开。刚刚欢乐的氛围突然间中断。

我一头雾水,只好岔开了话题,但已没了原先的气氛。夜深了,其他人也进了梦乡。他递给我一只香烟,默然地吐着烟圈。

丁不发最终告诉了我实情。他弟弟有个女人,但去海南岛了。

他轻声而神秘地说:是下海了。

我被他弄得越发糊涂起来:下海?做生意去了?如今全民做生意,这没什么不好。

他有些性急:是那种下海。

我诧异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问我是不是在镇上见到过一些涂着口红描着眉毛骑着摩托的女人,她们都住着红砖房。

我想起我问路时见到的那个女人。我终于明白他所说的下海是什么含意了。

沉默了很久,我俩只顾着抽烟。他忧郁的眼光直瞄着窗外的银色夜幕,无奈地说:我父母都去世得早,就我带着唯一的弟弟,我所有的勤奋和积蓄都为了他能娶上一女人。。。。。。她刚去海南,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答:你看到了,我曾是这一带有名的劳动能手,别人没有电风扇单车洗衣机时,我都有了。可有一年,来了几位做买卖的人,说是用不着太辛劳,只要是年青的女人跟他们去闯世界,第一年可以让家人建新房,第二年可以买小车。不少女人跟着去了,砌了红砖房。我知道她们去干什么了,弟媳刚满二十,我们不准她去。。。。。。可周边的人真的建了新房,有人买了小车。我兄弟俩再怎么干活,没办法比上啊。。。。。。有天,她偷偷地跟着他们走了。

在一闪一闪的香烟火光下,他眼里饱含了青光,有种无法解释而又真痛苦的无辜和无奈。

  

那以后,我再没回过知青点。听另外的知青说,他兄弟俩真的建了红砖房。我把那晚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下放在一起的知青们,终于有了我那位老板朋友的帮助。最终丁不发娶了一位大龄女人,据说他离世后,她生了一个儿子。

评论(61)
< >
尊者,湖湘人氏。
< >
© 断业尊者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