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不•毒(一)


 

               

                                    不·毒(一)


                                

                                   车站记忆 一


       许多年后,当站在北岸风光带的木质观景平台旁,眺望对岸高楼峰峦般的轮廓线,眼光搜索着记忆中的景色片段时,曾经的某个黄昏就突然降临。沅江两岸油画般的画面,似乎会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长途车站的旧址在哪?绿皮车辆拖着黑色烟尘缓缓地通过的古石桥又在哪?

      巨跨的钢索桥从空中横跨而过,它档住了过去。
      此刻,沅江两岸已是人山人海。人们的喧嚣声夹杂在私家车不停的喇叭声里,沿着浑浊的江水在干枯的河床上徘徊。人们急切地盼望黑夜的深度降临。
        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即将进行。
         
        那时,绕城而过的沅江,既是一位满脸褶皱的老者,亦是一位激情澎湃的青年。当黄昏降临的时候,血红色的太阳燃烧了地平线上的云彩,沅水开始羞红着脸荡漾。凉风贴着水面吹来,让路过的人们的肺腔里充满了凉意,一种特殊的愉悦会很快弥漫全身。江面上传来突突的声响,从上游下来的运煤船如只黑油油的河鼠,剪破清澈的水面,傲游前行。船台上飘着船主们晾晒的衣物,在江风里飘飘荡荡。一位妇女正在船舷边洗刷铁锅,估计是该给正在船头驶船的男人们生晚饭的时候了。旁边光着上身的小伙计正对着河堤张望,眼神里流露着靠岸的期盼。
        
       无数炷有着浅暗光泽的烟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高楼屋面缓慢地飞向天顶,又在即将下落的终点处变成了闪亮的火花,发出隆隆的巨响,在天空里展示出各种式样的花瓣,照亮了河岸两边仰天而望的兴奋的人们的脸。
        小时候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焰火晚会。天幕里,杰的脸隐现。他点燃了鞭炮,故意扔在路过的泥水地面,一声砰,新裙子沾满了泥土。 
        母亲白洁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瞧,新衣,女孩子要知道怎样爱惜自已!
        杰的歉疚的眼神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课座前。
        当新一波烟花的震耳声过后,似有母亲的催促声在回荡:你该去车站接你父亲了。


       如果从城东头出发,沿着河岸大堤往西边的车站去,会发现车站的灰色园屋顶正笼罩了一层暗红色。然而不管什么时候目光触到了车站的灰色圆屋顶,就会从心底的最深处里浮生出一种情结来:车站就是一个送人远离、又迎接远离人归家的中介物。它会让送者产生距离的愁绪,让迎者产生归家的安稳。

      无论对车站的记忆如何,无论以现在的情绪怎样去揣摩过去,耳边总会响起黄昏中迎接亲人时的嘻笑声,夹杂着从车顶卸下行李落地时的沉闷声响,冰棒冰棒的叫卖声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闻见。还会回忆起月牙还没沉落的清晨,车辆正载着亲人驶出城外的样子:天地突然张开了两翼,土地延伸到了地平线,云团迅速地飞过,车后的黄尘里有追逐的泪珠和挥手的告别。

        

来了!来了!!来了啊!!!新一轮的烟花正冲向益城满是烟雾的天穹,而满城人群的惊叹声在沅水岸边彼此起伏。来了,来了,来了!绿皮汽车拖着疲倦的身躯,一声长鸣驶入了车站。迎接亲人的队伍里发出了惊喜的欢笑声。

       车辆仍在记忆的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走,岁月却在弯弯曲曲的时空里苍老。那年,当推着自行车赶进车站的时候,从北边路过的一趟长途汽车,刚刚驶入停车场。 
 

                                                       

                                     不·梦 一


       天色灰暗。不是背景或是天空的灰暗,是空气粒子的灰暗。那是正常的自然景象中不可见到的一种灰暗:用双手在空中胡乱的一捞,手中就有一把灰暗的物质。

       头如巨大的星球,嘴角就如同从鲸肉上划开的一条裂隙,一张合,那灰暗的空气就全吸了进去,似天地间没了氧份,一切都将窒息。又被缓缓地吐出:一切山林水地都被春风般的抚摸了一遍,枯黄的大地随吐出的空气一路绿了过去。

       一片湖水。水几乎是静止的,空气里夹带着腥味。身后是类似如日本富士山状的山脉。山顶的凹状物中有几柱清烟轮番地喷射。耳边有轰隆的响声,似乎土地在颤动,然而湖水仍是平静如镜。

        所有的人都挤在一条船舶上。尽管有轰鸣声和土地颤动的存在,感觉中却仍是那么安安静静,呼吸都是那么均匀。

       喊叫打破了这种宁静:有人掉进了湖水。

       跳了下去。。。。

       在暗蓝色的水底摸索着。四面八方都是漂浮着的鱼眼,闪动着混浊又缺乏生机的眼光。

       头颅不断地被充气着,耳边有嘶嘶的声响,随之变成了气球,总是试图浮上水面去。

       不断地捞到黏黏糊糊的东西,又挣扎着送上甲板去。

       是一堆堆银灰色的带鱼。带鱼的眼睛极像那落水人的眼睛。那是已经没有生气了的朦胧之眼。

       更是着急。这时,已是一只鲣鸟,感到了屁眼上粪便的余热。

       笔直地扎入湖中。。。。

       岸上所有的人都变成了鲣鸟的尖脑袋,纷纷扎入水中。远远地看去就像一群水鸟在集体觅食。

       每一次的扎入,水面就会涌起一个美丽的圆圈。这圆圈却并不扩散。

       眼球由一条乳白状的丝线牵引着脱离了脑袋,鱼儿般地在太空中游动,时不时地注视着湖面。那一个个圆圈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瓣。

       甲板上堆满了大眼球的带鱼,没了生息。船正在慢慢下沉。鲣鸟们已经不再寻找,而是变成了一场跳入水中又爬上甲板的不间断的嬉戏。

突然间,山顶的凹状物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地在地震般地抖动。所有的鲣鸟变成了人面鸟身的怪物,纷纷沉入湖底。大眼球的带鱼似乎有了气息,惊恐地跳入水中,一起朝湖底的洞口游去。

       突然湖水倒流,悬挂在天空之上,大眼球在天空的湖水里游动,眼球里密布着血丝,惊异地注视着湖底。

      人面鱼身的动物们在湖泥里挣扎着,绝望而艰难地爬向湖底的洞口。

 


                                   古石桥 一

 

       刚刚说到了古石桥吧?

       我正坐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阳光从桂花树枝的缝隙里漏了下来,落得满地都是菊黄的斑点。

       古石桥,呵呵,古石桥。你我心中不一样的古石桥,时间和地点都不一样的古石桥。

       像所有的城市居民在自家花园里仿造自然物一样,花园的角落里修建了一座小水池,池上的假山石上正好有座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小石桥。事先设计好了的一根自来水管架在桥顶的假山上,喷着水花。水池面发出啧啧的响声。

     你能看到吗?奶奶用南竹削成的拐杖指着山坳的那边。

     当你说起古石桥的时候,你点亮了我的记忆之光!

     记忆有时就是夜幕中天蝎星座边缘深处的某点光亮,那么遥不可及、神秘莫测。真的,你一不留神,那光亮就会在眼目中消失。如果想再找到它,你又得在天宇里搜索寻觅。更有可能的是,你一辈子再也遇见不到那个光点了。

     假山花园隐去了,眼前是连绵起伏的芙蓉山脉,锯齿状的山峰将天际线分解为多角的蓝幕。远处隐隐地传来沉闷的声响。许久以后,我才知道远方的山沟里有条通往湘西的铁路。那沉闷的声响,正是火车经过时留下的回音。当那响声过后,耳边就会滚过山风翻越群山、吹过松叶时留下的瑟瑟声,一种自然的音乐,美妙绝伦。

     奶奶,你要我看什么呢?除了天和地,除了溪涧,还有满山遍野的森林树木。哦,对了,我看到天空里有老鹰飞翔。

     第一次随我奶奶爬到山崖边时,我的目光随着她的拐杖方向出击,却真不知道老人家到底要想让我看到什么。

     她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前方,摇着头说:唉,老了,老了!一切都模糊了。你眼尖,难道看不到我要看到的东西?

     除了自己越发胡涂外,我越发觉得奶奶真的老胡涂了:奶奶,您想看什么呢?既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为何常到这里来呢?

     奶奶沉默一阵后,举起手中的拐杖,指向她熟悉的方向:看看,那里有什么?

    在群山之中,有条浅黄色的路带,如蛇般地弯曲着爬行,有时被溪涧分断,有时又被浓密的树枝遮盖,有时伸向了山间的青色层雾里,有时似在灰瓦人家的前坪里穿过,断断续续地沿着芙蓉山脉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是一条山里人祖祖辈辈走出来的通道。

     我把看到的这些细心地描述给奶奶,她仍是失望地摇头:我要看的,你这小子仍没找到。

     我正准备重新观察一遍,奶奶却主动地告诉我: 小子,你仔细看着!沿着溪水望前走,不断地走,在第五个涧弯处,有座桥,一座古石桥。



                                   毒言毒语 一

     

     实事证明,我眼中的男人都是自己制造出的迷惑内心的公狐狸,一种能围着你吹奏迷魂曲的妖魔。一种随时准备让自我作贱的幻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爱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些什么:或许爱情在本质上就属无源之水。有时是帅的表面一瞬间吸引了你,有时又好像是一种迷人的表情勾起了甜美的感觉,有时又觉得是某种男性才华的打动,更多的时候是种混合了的能量占据了心房。
        当然,也不会有个女人去拒绝生而有之的财富和它带给你的快乐,尽管更多的虚荣心会藤蔓般地生长。
       我说这些,无非是告诉你,你曾在我的眼光之外!因为我越来越怀疑眼光之内的不可靠,越来越相信眼光之外的或才会是非诱惑的真实。女人的眼光其实都由上帝带上了隐形的有色眼镜。
        那时,他的闪光点就是勤于献媚。大多数爱情就是在献媚中开始的。爱情需要献媚。当爱情处于开始的时候,献媚会带来怦然心动的快乐,而快乐又是爱情的基础。
        当今的爱情有着与时代同步的味道。当爱情处于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时,甜言蜜语里隐藏的多数是迷魂汤似的口号。你还记得随着小学老师上街游行吗?万岁万岁之类的口号,让你激动的流泪。多年之后,躲在公园的树枝下,听着他在耳边的恋语,那种通身的激动,从后来的结果判断,那种与呼口号时的激动如出一辙。这就是恋爱之神的神奇之处。爱情进入资本主义阶段时,柴米油盐来了。饿着肚皮的爱情不见了。于是,许多万恶旧社会的东西有又回来了。不过,这还不是最后。爱情还会有新时代的到来:共产主义阶段到来了,爱情的阶级敌人基本被消灭,感情却因共产而非常容易处于贫困线以下。于是,稳定而沉闷的世界出现了。
        对我而言,爱情之果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已经变成了一坛子令人作呕的酸臭之物。或者说,爱情之果刚刚咬了半瓣,就突然发现另半瓣上有残留的虫骸。恶心的味道只有自己才知道。
        说是岁月老了,爱情变得陈旧了。其实,岁月何时老过?老的只是人心。一切都会被时间锈蚀,一切都会被时间风化。世上没有不变的事与物!在我说这话的实喉,那些自称拥有爱情的人已经成了爱情的背叛者。


                                    (2016.5草)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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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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