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业尊者

不·毒 (二)

  不·毒 (二) - 断业尊者 - 酣睡集      

  不·毒 (二)


    车站记忆 2


 焰火停歇了下来,只有弥漫着的灰色烟雾聚集在天幕里慢慢散去,露出暗淡的星光。益城人们的欢呼的声嘶力竭变成了焦躁不安的噪聒。结束了?天际中的爆炸声渐渐转变成了贴着沅江水面的喧闹声。有人干脆钻进自家的车里,不耐烦地按起了私家车辆的喇叭。一时间,沿着弯曲河堤的两岸,汽车鸣叫声热闹非凡、响亮刺耳。

从人群中挤出,踏着麻石砌成的台阶,下到了观景平台的下层。那里,观看焰火的人们相对少了许多,平台挡住了视线。江水的拍岸声掩盖了上层的喧闹。

问旁边的正在观望的一位男士,试图寻找旧车站的方向。他听出了仍夹杂着当地口音的语言,用纯正的乡音回答:很久冒回益城了吧?旧车站已被新建的车站替代。他热情地指指点点,告诉你旧车站的方位。

回答了声谢谢,就沿着河岸线漫不经心地走去。如果细想,就会问自己:怎么就一个人跑回老家来了?疲惫不堪、神情恍惚,漫无目标地为了寻找!

沅水二十几年前就这样流淌着。不,几百年前,几千年前就这样流淌着,无动于衷地带走一切,连记忆都被带走。

当绿皮汽车停在车站的时候,也会送上一声长鸣。似在告诉接送的人们它的到来。接送的人群也是这样的噪聒起来,一齐涌向验票口。站门边的验票大汉一身深蓝色的衣服,一脸的愁肠模样,嘶哑着声音不耐烦地呼喊:莫挤,莫挤,还冒出站呢,要验票呢!杰在面前总会充当英雄。他胆大地翻上门边的铁栏杆,抢着爬进站里去,而那守门大汉扬着涨着通红的脸,一巴掌就打在了他的头上。他跌落在地上。泪滴在眼框里转。

趁着混乱挤了进去。

到哪里去寻找他呢?随便吧。所有的车站。熟悉的车站。你千万记得张帖寻人启事吧。母亲已经开始衰老干瘪的脸上,泪水一定沿着皮肤的褶皱往下滴。电话那头,她正坐在客厅的茶几旁,望着惊恐懵懂的弟弟而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

那年,当走近了刚刚停歇的绿皮汽车时,父亲终于跟着下车的旅客们走下了车门。他左手肘上搭着他脱下了的外衣,右肩上挂着浅黄色的背包。背包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格外显眼。他向着车上招手。一位青年却从车辆的窗里挥手示意。清瘦的脸,鼻子尖尖的。他还得随车去远方目的地。他朝车下望了一眼。有种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那是第一次见到你吧?真没什么印象。对陌生人的感觉,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只有帅、朝气、调皮等等这样的人才会引发心中的情绪。你什么都没有,真的,只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零乱的头发。对了,那天,是第一次落红的日子。在来车站路上的草丛里,翻开了内裤,有滩红色的粘稠物紧贴在裤里,一股血腥味从底下弥漫而来。惊恐得不知所措。杰在远去张望。于是怒吼着:走开,走开!想看女孩子解手?羞不羞?

沅水的江面上静静地驶来一艘铁皮船。驶过的水面被激起排排水浪。水浪从河中心地带卷了过来,冲刷着观景平台下的堤岸,唰唰的声响让人忘却了正在消失的烟火的轰鸣声。

在以往的记忆里,每次去车站迎接父亲的归来,都会看到他迈着军人般的坚定的步伐,面带着他那特有的微笑:走,回家去。

那时的家,就是年幼者们围坐在温柔慈祥能干的母亲身边,听着充满智慧的父亲从隔壁房间里哼着的小调。

回家去不?观景平台上的人群里不断地有人问着身边的人。他们既认为今晚的焰火已经告完了,又在两岸的灯火中恋恋不舍。

 

 

            古石桥 2

 

懒散的好处在于获得闲适的快乐。一杯漂浮着龙井茶叶片的茶水,一本随意从书柜中抽取的名著,一个舒适的弯曲在藤椅上的伸懒腰。我就喜欢独自躺在自家花园的藤椅上过这样诗意的生活。

诗意?又说到诗意二字了。茶室里,天涯海角地抽胡说。蛮好,一切都是话题。什么是诗意?其实就是自己的肉身世界外多出了一个世界。那世界里有许多的罂粟花,没有管制地随你采摘、闻嗅,直到精神亢奋。这样的世界又只属你独有,而别人只能站在自己的花园里张望。

邻家的一只黑肥猫正在张望。它每次从我家花园路过时,都这样张望。突然喵地一声,它从铜黄色的栏杆缝隙中钻入花园里。

我一直讨厌猫。奶奶家的猫,天天跟在老人家的屁股后。我常常拿扫把偷袭它。它一嗥叫,奶奶的声音就会传到耳边来:又在打猫了?猫要抓老鼠的。深黄色的讨厌的猫,家里的主人一样,有时还昂头从我身边走过。

那夜的焰火多半也是深黄色的,如天空中开了菊花一般。。。。玻璃杯里冒出一缕羽状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清香,那样浓郁、醇美而野性。菊花片却慢慢沉入杯底。。。。烟花开得妖艳,瞬间将城市上空照亮如白昼。星光消失,天的深邃也消失。天空总会在暗与明之间显现一种过去与现在的交替。天幕就像一幅黑白电影的银幕,倒演着脑海里的回忆片段。你说,这城里已没有亲人的身影。

喵。邻居家的黑肥猫,从藤椅前面走过,用淡黄色的玻璃球眼睛瞧了我一眼,旁若无人地走到假山的水池边,伸出它那粉红色的舌头,叽叽地添着水。完毕后又绕过一株刚栽培不久的芭蕉树,对着桂树根撒了一泡尿。

有股无名的火从心底升起,我讨厌它这高傲的样子。正准备赶走它时。猫咪猫咪的呼声从邻居的花园里传来,它一溜烟又从栏杆缝隙里钻回去了。

奶奶也这样呼唤她的猫,一只老黄猫,只是她的声音沧桑,不会是邻居的那种娘娘腔。她整天一个人在屋檐下的打盹,在我看来,与我现在这样的闲适方式没有什么区别。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我爷爷最多说过一句话,那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叫了老人家一声:爷爷,您好!还怀着十分不情愿的心情。对面前的这位带着严肃面容的老人,我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爷爷没多久就病到了。又没过多久就抛下奶奶归天而去。留下奶奶整天在屋檐下打盹。

奶奶就像家里的那只老黄猫。唯一不同的是,黄猫喜欢躺在饭桌底下,一旦睡足睡醒了,就会起身并起四只脚、弓起它的背打个哈欠。奶奶盹醒了,总是眯缝着眼,迷茫地望着前方,估计在她的浊眼里仍有芙蓉山脉的灰黑色影子。黄猫和奶奶的眼角都沾满了自己的眼屎。

有天,老黄猫外出没有归来。奶奶很是着急,混浊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四处寻找。我却幸灾乐祸,还骗奶奶说,它就在厅堂里的黑棺材上睡觉。她信以为真,围着棺材转了几圈。她常把棺材打扫得一尘不染,似乎这是她拥有的唯一的宝贝。她知道自己上了当,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告诉我那只黄猫不会回家了。它可能是去了古石桥那边,当初它就是从那里来的。

不会回家了。你父亲抛弃了你们一家人,跟着一个女人跑了,不再回来了。你盲目地四处寻找。奶奶的猫真的几天都没回来,再也没有回来。但为何要去古石桥那边,不再回呢?

几天之后,奶奶终于告诉我说,每个生灵都会在生前准备好自己的坟墓。老黄猫也准备了自己的归宿之地。那天,老黄猫已经知道是时候了,它躺在那里去了。

我真有些好奇:在哪里呢?我想去看看。

大概就在那座古石桥附近吧。那里有两株大枫树,一株淡绿色的,一株血红色的。老黄猫的归宿地应该是那株血红热的枫树的树洞里。奶奶神秘地小声告诉我。

这让我吃惊不小。原来,一只家猫会离开主人家,那么远地躺卧在自己选好的墓地里去。

奶奶喃喃地念叨着:也大概是找他的主人去了。

我问奶奶:我们家的猫,还有别的主人?

奶奶似乎觉得说多了,也就岔开了话题,独自去屋檐下打盹了。

人的好奇心也许就生于对未知事物的探寻中吧?你说呢?你父亲的故事,其实也没有需要探寻的地方了。这是个时代病症,和感冒一样到处流行:一个有能力的男人,用自己的知识获得了金钱的报答;一个和你一样年纪的女人爱上了他,他无法抗拒而深陷其中。他抛妻弃子,不知去向。然而,爱情之火或许就如你正看到的益城上空的烟花,美丽而短暂!

奶奶的老黄猫去了早就准备好了的坟墓,自己趟了进去。好奇心上来了,忍不住了。我下了决心要去古石桥那里探个究竟!

 

 

         毒言毒语 2

 

 他说和女人在一起不能超过72小时,超过了你就会察觉到她的俗!

我正从床上爬起来,试图穿上自己的内衣,听他谈女人的这套逻辑时,内衣就掉到了床沿上,刚才激情留下的残存的快感如退潮般地迅速地消失。

你我呆在一起这么久了,是不是觉得我也已经俗透了?

他没感觉到我口气里包含的不满。他对所有的人和事就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喜欢从激情发泄完后的空闲里,光着身子,拖拉着那根疲软的活儿,点上一只烟,也是黑盒子的那种芙蓉王牌的过滤嘴香烟。

他喜欢将烟雾深深地吸入肺里,然后又从鼻腔里穿过,如注般地从鼻孔中穿梭而出。他还在谈他的对女人的看法,但听到了洗漱间的门重重的撞击声。

我又打开洗漱间的门问他:你对所有的女人都这样看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又无法收回去了,只好茬开话题:你看,你看!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这是我们夫妻之间谈人生哲理。

我在洗漱间里大声回答:你发明的哲理,我听腻了!你说给别的女人听吧!

爱情正在越来越缺乏重心,越来越成为社会现实的同步物,因而会在一连串的极端之间摇晃、摆动,就是不会在爱情的中性点上平衡。它一会儿渴望地位,一会儿又羡慕金钱,一会儿又倒向权力的裤裆。甚至变成了放浪形骸纵情肉欲的代名词。你说说,爱情是不是离美好和永恒越来越远?

第一发现他在外找了女人是秋季的某天。

那天,阳光明媚,所有迎着光芒的那一面似乎都被涂上了一层金色。我在雨湖公园的大门处等他来接我。

那时,他的丰田佳美小车,算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私家车了。私人有车的历史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每当单位上下班的时候,我从车中下来或是拉开车门钻进车里去时,身后总会有人用极其羡慕的眼光扫荡着,荡起一脸的惊讶。

车来了。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内飘出一股香水味。我很少使用这种法国香水。他送给我的香奈儿香水都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坐了进去时,开着玩笑:你也学着用女人的香水包装自己?

他仍是那种优雅的动作,轻快地拨弄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穿梭在梧桐树的大道上。他若无其事地向我介绍后座的一位女士。

我这才发现,后座上的女人正散发着法国香奈儿的清香。我转过身去,正好撞见她正视过来的眼光。她躲闪了一下,仍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一笑:你老公在我那里贷款。

过了几天,我无意中发现床头柜的抽屉里少了两瓶香奈儿。我生出了些许狐疑:怎么少了两瓶香水。

这回似乎轮到他吃惊了:你从来没用过这些东西,却记得有多少瓶?

我回答说:你送给我的,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尽管没有用它,但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啊。

他的眼里有了深藏的异样:对不起,我拿了两瓶送给了银行的那位。

占用欲是不是爱情的一种体现?对两瓶香水的占有,开始了我与他的争吵,也开始让我意识到这不单单是两瓶香水的占有问题,而是他占有了两个女人的心。

 


  不言不语 1

 

当父亲善意地指出我奶奶的不卫生习惯时,我奶奶在我眼中就成了哲学家。

奶奶的肺脏可能已经糜烂,因为她不时地咳着,吐出的灰色浓痰就如刚从蒸笼里出来的放多了石灰的蒸蛋。随意地吐在地上,引来几只鸡的争抢,犹如见到了美食。

父亲脸色也会跟着灰起来:您看,您又乱吐了。这样很不卫生。奶奶混浊的眼里会闪过一丝轻微的光线。老人家撑着她的拐杖,

微笑地说:不卫生?是的,人生下来就都不卫生。你想想,谁个不是包了一肠子屎呢?

谁个不是包了一肠子屎呢?把手手洗干净,把屁屁洗干净。小时候就听惯了大人们的唠叨。可再干净,也只是面子的干净卫生。原来没有哪个人不是一肠子的屎。哈哈,这话真是真理,至今都影响着我的人生观。特别是遇见了那些社会的大人物时,我首先望着的就是他们的肚皮之下的那方寸之地。

告诉你。那次和她在一起,望着她天生的精致的肚脐眼,抚摸着那肉眼以下光滑如绸的肌肤,正准备更进一步探索她那独家的秘密时,奶奶的这句哲理名言突然从空中飘落了下来,她的美妙的肌体构造就与所谓的不卫生联在了一起。这让我有了种泄了气的皮球的感觉。我跳下床去,点上了一只烟,也是那种黑色的芙蓉王牌子的香烟。她惊讶地望着我,一脸的茫然。

当我跨上她身体的时候,又发现,我应有的情没能跟上,或是已经掉了队。欲望存在,但欲望的厚度是依赖于情的浓度来支撑的。没有情的跨上只能算是玩笑,因为缺了男人的瞬间的伟大。

我就这样得罪了她。特别奇怪地是,居然是奶奶几十年前的一句名言,让我得罪了一位这么美丽的女人。她并不愤怒,在她的内心深处只会认为我是带病的男子而已。她远远地离开了我。

后来的经验告诉我,这世道很不卫生,但这不卫生却来源于自身,就如我奶奶的不卫生来自于她的肺脏一样。爱情也很不卫生,至少如今的爱情充满了细菌。这些细菌都是由金钱名誉地位之类的毒素发酵而成。


                    

                         2016.9.16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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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湖湘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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